猎捕史奈克

作者：宫部美雪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全白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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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和史奈克对抗——每天，当夕阳西沉夜幕笼罩后——

    在半狂乱的梦中

    在黑暗中给那家伙蔬菜

    用来生火

    然而，如果那一天，遇到了布姜姆

    一转眼间(这点我确认)

    我就会乖乖的，而且在不意间消失——

    这种念头令我无法忍受！

    ——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

    《猎捕史奈克》(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第八章起的〈死斗〉(The Vanishing)

    一

    在那一夜的开端，地图仍是空白的，约定好的流血事件，只有一桩。在那里，死者的名字早已决定，一切似乎都按既定的行动、步上既定的命运，没有转圜的余地。

    滑下螺旋状的通道，关沼庆子谨慎地驾着车。「东邦大饭店」专用停车场位于建筑物的地下一楼和二楼。六月二日大安(注：按照历注为黄道吉日，婚礼多半选在这天举行)星期天的夜晚，要找一个空车位颇费一番功夫。

    总算停妥车子后，右手边直达宴会厅的电梯里步出几名年轻男女，朝庆子的方向走来。他们盛装打扮，拎着印有「囍」字的大纸袋。其中一名女性穿着华丽的振袖和服，看起来似乎举步难行，插在头上的豪华发饰，颤巍巍地不住晃动，彷佛随时都会掉落。

    庆子推开驾驶座的车门，一下车，绕过身旁的年轻人一脸意外地挑着眉说：「啊，宾士。」

    他的同伴立即取笑他：

    「你真是乡巴佬耶。」

    「宾士有这么稀奇吗？」

    一群人扬起一阵笑声。庆子朝他们轻轻投以一笑，转身走向车子后方。打着细褶的薄皱纱连身裙裙摆翻起，缠在脚踝上，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

    一打开车子的行李厢，就闻到一股火药味。

    真奇怪……庆子想，这两星期来，她没去过射击场。

    虽然每晚都会把枪取出，确定决心没有减弱，但是她并未射击过。这股火药味，是从哪里来的呢？

    刚才那群年轻人，和庆子隔了四辆车的距离。他们的大型厢型车后座堆满了行李，一行人热闹地嘻笑着。庆子往那头一瞥，目光正巧和先前喊出「啊，宾士」的年轻人相接，他面带羞涩地笑了。

    「很拉风耶。」

    看他的装扮似乎是从礼服出租店直接来赴会，不说话倒还算体面，只可惜一开口就全毁了。那张垂着八字眉，看似好脾气的笑脸，和他的领结一点也不搭调。

    「宾士很稀奇吗？」

    被庆子这么一问，年轻人浮现显带不快的表情。被伙伴取笑倒是没所谓，受到陌生女子揶揄就无法忍受了吗？难道只要他出声与擦肩而过的女子搭讪，大家就应该回他一个温柔的笑脸了吗？这真是既厚脸皮又傲慢的可笑习性。

    「MERCEDES-BENZ是不稀奇，可是女人开190E23就很稀奇了。」

    听到年轻人说出「MERCEDES-BENZ」，庆子微微一笑。

    「这是我先生的车。」

    这么一说，打领结的年轻人终于离开了。庆子从行李厢取出行李。

    这个黑色皮箱长九十公分、宽不到三十公分、厚约十五公分，四角用金属补强，卡鎨上挂着锁。乍看之下，似乎是乐器盒。到目前为止，每当她提着这个皮箱，从来没人问过「那是什么」，却多次被人问到「那是什么乐器」。

    每一次庆子总是觉得好笑，不是笑问问题的人，而是笑有这种尝好的自己。她从小就喜欢做这种与自己不搭调、不相称的事。

    箱子里面，放着枪身长二十八寸、口径十二号的上下二连枪。这是竞技专用的霰弹枪，每次搬运时，必须把枪管、前座、底座这三部份拆开放进盒子，不知情的人完全看不出那是危险物品。即使是观察力极强的人，顶多也只觉得「就乐器的大小来说，好像显得特别重」吧。

    她把取出的箱子放在脚边，关上行李厢的盖子。至于子弹，在她离开公寓时，早已用手帕包好放在背包底层了。她把皮包的皮制细肩带重新在右肩上挂好，拎起箱子，迈步走向电梯。

    当然，平时去射击场时，她不会做出这种把子弹放进皮包带着走的危险行为。这是因为今晚只需要一发子弹——而且，只要射出那一发，一切都将失去，所以她才会这么做。

    电梯间空荡荡的，灯光异样地刺眼。庆子皱起脸，按下楼层底键后，便倚着墙等待。她已然毫无犹豫，只是突然想到哥哥。

    她第一次涌现「对不起哥哥」的念头。

    距今两年前，庆子宣称开始要玩射击时，远在故乡喜好狩猎的哥哥提出了三项条件。第一，一定要正式成为射击俱乐部的会员。第二，车子要换成宾士或富豪。第三，那辆车上，要加装一个可以把子弹连纸盒一起放进去、铺有缓冲材质的专用收纳箱。

    「你向来都是三分钟热度，偏偏每次一想要怎样就很顽固。所以，我是不会反对你学射击的。反正一定要考取执照才能买枪，而且去俱乐部的话还有指导员。不过，来往射击场时，一定得开车，这点我不放心。载着一整盒子弹开车时，万一转弯车冷不防从旁边冲过来，你想会变成怎样？」

    「不只是死掉而已，而且会死得很惨，让你连死人妆都没办法化喔。」哥哥当时一边给她看装有仁丹(注：一种含着口中提神的小药丸)那么大的霰弹、用塑胶和白铁制成的弹筒，一边如此说。那玩意和印象中电视上的刑警片或外国动作片中出现的实弹——那种流线型、看似速度极快的子弹不同，感觉上一点也不危险。

    「哥哥，你看过这种意外吗？在猎场、射击场、或是载运子弹时发生的车祸——你看过有人因为这样死掉吗？」

    哥哥点点头，「只有一次」，说着他竖起食指。「就一次。不过，光那次就足够了。」

    庆子考取执照后，哥哥特地来东京，介绍她去他相熟的枪炮店。后来，连车子也是哥哥选的——外型不是问题，总之一定要坚固。起先那一、两次，他还陪她去射击场。

    只要有人赞美庆子有天份，哥哥比她自己还高兴。

    「你不打算打猎吗？」

    「哥你真是的，你看我这样，像是会背着这么重的东西驰骋荒山的人吗？」

    「那，你就把目标放在当选奥运代表。梦想要越大越好，你啊，需要一个可以让你安顿下来、热衷的东西。」

    那时，哥哥很高兴。从来不肯听他话的妹妹，现在对自己的尝好产生了同样的兴趣。即使那是从社会眼光来说「不适合女性」的尝好。而对庆子来说，能够让哥哥高兴，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家里虽然就只有他们兄妹俩，年龄却差了十岁。因此，庆子国中时父母亲发生车祸双双去世后，便由哥哥来扮演父母的角色。在庆子心目中，哥哥简直就是万能的上帝。

    庆子出生的故乡，是个除了农业外便没什么产业发展的地方。既没有可作为观光资源的绝景，也没有什么永垂不朽的文化财产或史迹。因此，当地很早就积极展开企业招商活动。从东京搭乘特急到那儿仅需要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加上辽阔的土地、丰富的水量这三大条件，成为招商的强大优势。现在，大半半导体制造商和音响器材厂商，都把生产和研发的总部设在庆子的故乡。

    每次返乡，街景都有所变化，总会多出几座崭新的大楼和公寓。这种城市变貌，对于不动产业——这既是亡父的工作也是哥哥继承的家业——正逢其时，再加上公司还有父亲培养出来的干练员工，因此即使由第二代接手，也没发生什么问题或挫折，生意依然繁盛至今。

    在这种关爱及庇护下，虽然庆子一直过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活，但有时她还是会觉得寂寞，甚至在气愤之下把气出在周遭的人身上。这种情形在庆子二十岁时哥哥结婚、生小孩，开始建立他自己的家庭后，变得格外激烈。

    理由很单纯，因为哥哥不再像以前那么呵护她了——庆子便是为了这件事耍性子。

    而哥哥大概也察觉到这点吧。然而，他没有为了庆子特地拨出时间和心思，相对的，他比以前更宠溺庆子、更纵容她的任性，企图藉此来弥补她。

    因此，即使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庆子也从来不缺钱，打从大学时代就是如此。开始上班后，庆子即使把每个月的薪水全花光了，靠着家里寄来的钱依然生活无虞。她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出租公寓里，开着私家车，每年做两、三次长期或费用高昂的旅行。看到庆子这样，据说公司资深的女职员私底下都喊她「蚱蜢」，可惜，偏偏这只蚱蜢的周遭四季常夏，不需要在酷寒的冬天向蚂蚁低头乞讨食物。

    若非如此，以庆子的年龄，也不可能把这些开销惊人的尝好换了一个又一个——飞靶射击是她的第六项尝好，前一项则是骑马。不过因为她讨厌照顾马，才一个月就放弃了。

    看到妹妹这样子，哥哥当然也会偶而稍微抱怨一下，劝她应该做点更有建设性的事。然而，庆子总是当作耳边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因为她觉得如果认真接受建议，开始做起「建设性」的事，哥哥一定会变得更不关心她。如果不让哥哥操心一下，八成会被遗忘——她总有这样的感觉。

    面对放荡的小姑，理所当然的，大嫂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但站在庆子的立场，反而求之不得。在她看来，大嫂分明就是敌人，只是一个从自己身边夺去哥哥关心的可憎女人。就连侄子、侄女也是一样，她从来没有打从心底觉得他们可爱过。不过，小孩逐渐成长懂事后，万一一不小心摆出冷淡的态度会变得很尴尬，更何况如果能让小孩站在自己这边，和大嫂对抗起来应该也会比较有利，所以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努力做出温柔姑姑的姿态。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

    促使她开始玩竞技射击，纯粹只是一时兴起。然而，一旦幸运地成功唤起哥哥的好奇和关心后，庆子开始热衷投入。不但技术进步了，交友关系也跟着拓展，庆子甚至热衷到考虑跟着哥哥一起去打猎。

    然而，讽刺的是，也许庆子乐在其中的表现让哥哥安心了吧，他的关心再次逐渐减退。其实，渴望哥哥的关心本来就是庆子一厢情愿的想法，基本上，要让哥哥这种大忙人的心思一直停留在已经成年的庆子身上，或许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奢望。

    自从哥哥不再多方关注后，庆子的射击热情瞬间就冷却了。刚开始的时候，每逢周末她一定会去射击场，逐渐地，变成隔周一次、隔两周，乃至隔一个月……间距越来越长。虽然因为有点心虚，她又买了一把新的二十号二连枪，试着刺激自己恢复兴趣，可是用不惯的枪枝似乎只是使命中率变得更低。这下子，庆子更是兴趣大减。

    三分钟热度的庆子、孩子气的庆子。对，我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呢，她想。

    通常只要来个一年，她又会起意寻找下一个感兴趣的对象，如此周而复始……欸，没有新把戏吗？有没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事情？

    可是，到后来并非如此，反而无瑕去思考这些了。因为……

    因为她恋爱了。不，或许应该说，她简直是狼狈地一头撞向情网。

    对方并非公司里的同事，是透过朋友介绍这种通俗的邂逅方式。起先，庆子连想都没想过要跟这样的男人进一步交往，根本没把他列入考虑。

    没想到……

    铃声轻轻一响，电梯门打开了，里面没有任何乘客。香槟色的地毯上散落着香似拉炮填塞的缤纷彩带碎片，可能是沾在客人衣服上掉落下来的吧。

    庆子走进电梯，关上门。按下「3」楼的按键，宴会厅的格局她早已牢记在脑海中。

    电梯内，三面墙壁都镶着镜子。浅黄色的灯光下，庆子看着镜子中那个身穿嫩绿色薄皱纱连身礼裙的身影，拎着看似沉重的黑色皮箱，紧紧抿着唇……好漂亮的女人，她想。

    是个舍不得让她死掉的美女。想到这里，她独自笑了。

    电梯静止了。门一打开，穿着整套纯白传统礼服的新娘，正好在一身和服的女职员搀扶下，踩着浅红色地毯从她眼前经过。大概是要去换衣服吧。

    庆子看着手表，才刚过晚间八点零五分。

    这是场一边眺望都心夜景，一边进行的婚宴。如果仪式进行得顺利，很快地，曾是庆子恋人的男子，和今晚将成为他的新婚妻子的女子，应该就要离席去换衣服了。然后，换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将在众人的掌声中挨桌点燃宾客桌上的蜡烛，而当他们再次回到婚宴舞台时——

    那时候，就是庆子出场的时刻了。一切的准备、一切的觉悟，都是为了那一瞬间。

    她缓缓迈步跨出。地点她早已知道，就在这个大厅的最东边？芙蓉厅。庆子嘴角带着浅笑，重新拎起皮箱缓步走去，错身而过的大厅服务人员向她鞠躬说着「欢迎光临」。她把悸动封锁在胸中，挺直背脊走着，一边嗅着大厅洋溢的鲜花、香水与葡萄酒香。庆子这才醒悟……

    刚才在停车场嗅到的火药味，并不是来自行李厢内。

    而是来自庆子的心中。

    二

    「你要搭几点的特快车？」

    「井波屋」店内，似乎呈现爆满状态。占据里面桌子的团体当中，甚至有从刚才就一直站着的客人。虽说这家店向来如此，佐仓修治早已习惯了，但过度的喧嚣，还是令他皱起脸。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啊，你说什么？」

    果然，织口邦男反问道。他把手贴在右耳耳后，偏着头。虽然他们并肩坐在吧台前，却连刚才的问话都听不见。修治提高音量再问一次。

    「是九点正的快车。我买了二等卧铺。」织口也大声回答。

    「快车？不是特快车？」

    「反正睡着了坐哪种车还不都是一样。抵达金泽车站应该是明早六点左右。我可以好好睡一觉。这样也比搭飞机便宜多了，我看以后干脆都搭夜车算了。」

    修治环顾店内，寻找时钟。沿着L型墙壁摆放的酒瓶堆里，摆着一个椭圆形时钟。只有那边，墙壁好像开了一个眼。

    现在，刚过八点，距离九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修治转头对织口说：「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结果，织口笑了，「这种台词，你还是留着追女孩的时候用吧。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了。」

    这间井波屋，距离上野车站的公园步行大约五分钟。价钱便宜，菜色却好得惊人，酒的种类也很齐全。对于患有慢性缺钱症的修治来说，是个珍贵到不愿轻易告诉别人的熟酒馆，不过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吵了。

    今晚也是，要不是事先就已听说织口预定搭夜车离开东京，他应该会选别的店。得知织口的行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离上野车站很近，所以自然就选择了井波屋。

    「可是，这样连话都不能好好说。就算用吼的，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织口先生，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即使听到了修治这么问，织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灌了一大口生啤酒后，放下啤酒杯，用毛巾仔细擦拭明明很干净的指尖。

    「是不好开口的事情吗？」

    修治感到胸中有点轻微的骚动，他不禁开始思索会是什么事？如果是工作方面的事，这阵子并没有出问题，难道说……是租船的事？尽管他已解释过是因为已经客满，不得已只好拒绝客人的要求，可是客人却频频抱怨……

    织口彷佛看穿修治的脑中正在运转，他咧嘴一笑，说：「今晚的我是爱神邱比特叔叔喔。」

    「啊？」

    「你仔细看看，我背上长了翅膀吧？」这种一点也不像织口风格的语气，连他自己也感到害臊。

    修治噗嗤一笑，「你是怎么了？你应该还没喝到恶醉的程度呀。」

    不仅没喝醉，他们甚至才刚从吧台坐下没多久。织口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旁，突然不客气地伸出一只手来，放好下酒的小菜后又消失了。

    总口总算恢复他平常惯用的语气。

    「哎呀，做这种事还真是不习惯，反倒是我要不好意思了。」

    「什么这种事？」

    「应该说是替别人的暗恋搭桥牵线吧。受人之托，身为『老爸』的我不能不管哪，所以，只好答应出面了。」

    修治回望着这年长朋友温和、平稳的脸。

    他们俩在大型钓具专卖店「渔人俱乐部」(FISHMAN’S CLUB)北荒川分店担任店员，不只是店里其他同事，连店长都喊织口「老爸」。理由很简单，三十三岁的店长麾下全是年轻的从业员，只有织口一个人的年纪和大家差了一大截，今年他就要满五十二岁了。

    而即使如此，年轻同事不喊他臭老头却喊他老爸，是因为织口工作非常干练。每当年轻的店员写错收据，或是跟客人发生纠纷，办公室的女孩们一定会来拜托织口，而他也总是爽快地答应帮忙。今年的父亲节，听说这群年轻女职员还合送了他一份礼物。不过织口却害羞，不管修治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说出究竟收到什么礼物。

    织口长着弓张只要分开五分钟后马上就会想不起来、五官毫无特色的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体格，一旦混入人群便无从找起。不管他身上穿什么，看起来都像穿着超市的特价品——事实上也如此，简直是标准的老爸翻版。就算再离谱也不可能是「伯父大人」，更不会是年轻女孩口中的「干爹」。

    「是谁拜托你的？」

    织口抓抓鼻头。「是可爱的姑娘。」

    修治笑了。「到底是谁？」

    织口拼命地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才吐露：「是野上小姐。」

    修治的手指还勾在啤酒杯握把上，顿时目瞪口呆。「你说的野上，是野上裕美吗？」

    「对，很可爱吧？」

    岂止是可爱，在渔人俱乐部总店和分店加起来二十四间店铺的女职员中，她可是号称排名前五名的大美人。

    「该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是野上小姐说想要跟你交往的。我看应该不会错的。你是佐仓修治没错吧？」

    修治拿起筷子，戳弄着下酒菜，是切细的山药丝淋上调味醋汁。他不爱吃酸的，所以毫无胃口。

    织口立刻说：「你不要为了拖延时间就糟蹋小菜好吗，那个给我吃。」

    他一下子就把小菜抢了过去，这下子修治无法敷衍了。

    「那么……她委托你的，就只有传达这句话？」

    织口一边咀嚼着，一边莞尔一笑。「怎么可能，你等一下喔。」

    他翻着马球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个火柴盒。

    「在这里。」织口边说边把那个递给修治。「我是不太清楚啦，听说是个葡萄酒吧。野上小姐正在那里等你，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了。」

    修治看着火柴盒。「葡萄酒吧？白猫」，在银座七丁目。

    「我跟野上小姐约好了，九点之前一定让你过去。你把那杯啤酒干了壮胆之后，最好就立刻动身。」

    修治默然，织口扭头看着他。

    「你没兴趣吗？」

    「不是，」修治笑了一下。「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这样很像高中生。」

    「高中生可不会约在葡萄酒吧见面。不过……你们两个应该都高中毕业没几年吧？」

    修治这个秋天满二十二岁。野上裕美应该是二十一岁。因为她今年春天从短大毕业后，立刻就到渔人俱乐部上班了。

    「我想，她应该不是个让人连约会都提不起劲的讨厌女孩。」

    这点修治当然也知道。而且，他之前就曾想过：她该不会对我有点好感吧。只是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被认为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所以他才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眼前的织口。

    不过，这种安排方式多少让他感到怪怪的。他觉得，这不像织口先生的作风。

    如果说，真的是受到野上裕美的委托，以修治认识的织口，以及他对织口个性的理解，他应该会更委婉、采取自己不直接出面的做法才对——这个念头在修治脑海中盘旋不去。像这样，摆明了「我帮你搞定」的方式，一点也不像织口的为人。

    而且，就修治想像所及，今晚织口应该没有心思及余暇来安排这种田园牧歌式的事情。眼看明天就要公审了，他一定心情沉重。

    上次公审旁听回来后，织口整整一个星期都像戴了面具似的僵着脸。就算其他人不明白，修治却能够理解。

    织口彷佛看出修治脑中的想法，低语着：「因为，我马上要去过不太愉快的一天嘛。」他将手放在滴水的啤酒杯上。「至少，我想先做一件愉快温馨的事再出发。」

    修治凝视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滑下吧台的凳子。刚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想取出钱包，织口立刻笑着阻止他。

    「今晚得好好招待野上小姐，这帐就让我付吧。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喝。」

    修治瞥了一眼没碰过的啤酒杯，微笑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啤酒杯里的酒我也要接收罗。喝了这么多，应该可以忍受卧铺的硬床，好好睡一觉了。」

    「你可别睡糊涂了，从卧铺上掉下来。」

    织口笑了。「没问题。好好跟她去玩吧，祝你幸福。」

    本已离开吧台的修治，忍不住停下脚。

    「听起来，好像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似的。」

    笑容从织口的嘴角消失了。「会吗？」

    「会呀。你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吧？」

    「那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所以已经订好回程的机票了。我还得开始筹备活动呢。即使不办活动，店里的人手都已经不够了，我哪有空休息。」

    明天周一是店里的公休日，下个星期天，在东京湾岸的海埔新生地，预定举办甩竿掷远竞技大赛，为了准备这项大活动，周二起的这一星期将会非常辛苦。虽然这只是渔人俱乐部内部的比赛，但同时也要藉此选拔十月即将举行的全日本冲浪协会分部对抗赛的参赛成员，所以参加者很多。

    「那你得马不停蹄地赶工了。」

    「反正等比赛结束立刻就能休假了，店长应该也会答应吧。毕竟，我可是北荒川分店第一把交椅的老头儿。」

    他的轻松口吻，令修治略感安心。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走向出口的途中，修治再次转身寻找时钟。他讨厌戴手表，所以出门在外常常如此。

    形似眼珠的时钟指针，指着八点二十五分。要去银座，搭地下铁的话不用转车，应该不至于让野上裕美久等。

    织口坐在吧台弓着背的身影，夹着大批客人的脑袋、背部和手肘之间，忽隐忽现。刚才隐隐感到的那个疑问，答案好像就写在织口毫无防备地曝露出来的背上，修治不禁伫立在原地，凝视了好一会儿。

    织口缓缓举起啤酒杯，看起来寂寥得诡异，修治这么想，不过转念一想，又有哪个人的背影不寂寞呢。他转过身，推开大门。

    事后回忆起来，这一刻，是修治最后一次看到他所熟识、亲近过的织口。不过，现在他当然还无从得知。而且，明天早上之前，在那个从墙上对他眨眼的时钟走完一圈之前，他也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卷入什么风波。

    修治就这样迈步走向上野车站。

    三

    通往芙蓉厅的入口一共有四处，其中三个是面向走廊对开的拉门，在筵席进行期间，除了新郎新娘入场之类的少数情况外，三个入口都可以自由进出。拎着皮箱的庆子穿过走廊时，一名穿着晚宴服的女客，也正悄悄溜出门，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最前面的这扇门旁，竖立着写有「国分家？小仓家结婚喜宴会场」的牌子。庆子第一次感到心跳加快。

    国分家吗……看来这是家庭婚礼，而不是个人的婚礼。

    以前，国分和庆子讨论将来时曾经这么说过：婚宴会场的「某某家」这种写法太可笑了，婚礼本来应该是只为当事者二人所举行的……

    言行不一的大师，这次你还是这样啊，庆子在内心自语，国分慎介……你真是一个十足的下流浑蛋。

    宽阔的走廊中央，有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看起来无所事事地面向通往宴会厅的大门而立。庆子一走近，他微笑着转过身，轻轻地鞠个躬，摆好架势准备欢迎她。原来如此，他被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啊。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

    还等不及让他说完，庆子就从容不迫地回答：「我是来参加国分先生和小仓小姐的婚宴。」

    「是，不好意思，请问贵姓大名……」

    「哎哟，不是啦，」庆子微笑。「我不是受邀的客人，我只是要在喜宴上演奏乐器。」

    「噢噢……」服务生轻轻瞪大眼睛。下一瞬间开口时，虽然不明显，但客气的程度已经减低了。他大概是想，原来也是做服务业的啊。「你知道喜宴进行的流程吗？」

    「对。我受了小川先生他们夫妻委托。他们两位，按照流程应该是最后上台致辞。」

    服务生从制服外套的内袋，取出喜宴席次表摊开。

    「小川先生……」

    「是新郎那边的朋友。」

    小川满男、和惠夫妻，过去曾是把今天的新郎国分慎介介绍给庆子的友人。当时，和惠还没冠夫姓，本名叫做河边和惠，跟庆子是同事。两对情侣也曾多次一起约会。虽然庆子和国分分手了，小川与和惠却结婚了。因此，今天国分的婚礼上，夫妻才会连袂出席。

    好厚的脸皮，庆子想。等着瞧，再过个十分钟我就让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服务生大概是确认好小川夫妇的名字了吧，「他们吩咐你进入会场等待吗？」

    「不。等时候到了，小川夫人会从走廊上来通知我。」

    「这样吗。那，请你先在旁边坐一下好了。」

    服务生似乎已经完全对庆子失去关心。正好这时候，刚才离席的晚宴服女子返回，轻快地消失在门旁。

    国分家的人，只有一个人看过庆子的长相，就是慎介的妹妹范子。只要没撞见她或小川夫妇，就不用担心会被阻挠。

    「请问……」庆子拎起黑色皮箱，询问服务生，「这个是双簧管。我想把它组合起来，试试音色如何，有没有什么适当的场所？」

    服务生皱起脸。「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吗？」

    「不，那倒不至于。」

    「那就请你使用化妆室」他朝着刚才晚宴服女子走去的方向瞄了一眼。

    「谢谢。」庆子说着迈步走去。其实不问她也知道化妆室的位置，只是她觉得，与其突然消失让人家四处搜寻，还不如先声明比较好。

    化妆室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三面椭圆形镜子，三把凳子。镶嵌在墙上的大镜子中，映出庆子的身影。

    她又转身看一下外面的情况。还是没有半个人。这里是面向着芙蓉厅旁边，稍微缩进走廊的小通道。

    走道的前方，就是通往芙蓉厅的第四扇门。唯有这里，是单扇开启的门。

    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喧闹声，司仪的声音比站在走廊时更清楚地传来。

    「……各位，让我们再次以热烈掌声，欢迎新郎新娘退场去换衣服。」

    掌声哄然响起。庆子安心地叹了口气，时间抓得可真险。

    转身回到化妆室，经过镜子旁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四个隔间全都空着，她走进最里面那间，把门关上锁子。

    放下马桶盖，扯下卷筒卫生纸轻轻铺上去后，庆子坐了下来，把黑色皮箱放在膝上。

    隔间很宽敞，甚至可以在里面从容地换衣服，这点也早在她计算之内。一切都如预期，没有任何阻碍。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她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经乍然绷断，令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有人走进化妆室的脚步声令她赫然回过神。她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大概是趁着新郎新娘离席之际溜出来补妆的吧。

    也许是因为四下太安静了，两名女性细声说着话。看来应该是国分、小仓家喜宴的出席者。脚步声、粉盒开阖的声音、流水声、使用卫生纸的声音……谈话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之间断续传来。

    「真的好漂亮喔，真令人羡慕。」其中一人说。

    「那你何不也加把劲？现在应该还可以改吧。」

    「不行不行。他妈妈坚持一定要穿传统礼服。如果惹恼了她，以后麻烦可就多了。」

    「真霸道。现在就已经这样，那将来可想而知了。」

    「没关系，反正又不跟她同住。」

    两名女子一边笑着一边走了。室内恢复寂静，庆子吐出憋着的气。

    然后，她突然陷入至今为止最窝囊的感觉——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搞什么？像小孩一样躲在厕所，坐在马桶上。都这把年纪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脑中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那部片子是以暗杀甘乃迪总统为主题。故事主要是说：奥斯华只不过是遭人利用的傀儡，事件的幕后黑手和真凶，其实是政府高层。

    那部电影她是和国分一起看的。她喜欢看国分在自己的公寓里，在长沙发上伸长身体，悠哉观看电影或出租录影带的模样；她喜欢看国分把那里俨然当作自己家般放松的模样；她喜欢趁着他专心看电影时，把冰透的啤酒贴在他脸颊上吓他一跳。

    那时候，他的一切她都喜欢。

    那部电影，好像是叫做《达拉斯炎热的一天》(Executive Action，一九七三年作品)吧。她还记得那时一边看电影，国分一边告诉她：根据总统被枪击时头部的摆动方式，据说子弹起码应该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飞来的——两者都不是奥斯华藏身的教科书公司仓库的方向。据说事后搜查时，在现场附近的树丛中，发现了大批踩扁的烟蒂，简直就像某人曾在那打发过时间，直至总统专用座车经过，狙击的时刻来临……

    那时，庆子曾问：「欸，那个人，不会觉得很可笑吗？」

    国分说：「什么东西可笑？」

    「就是在那里等待呀。在杂树林中拿着枪，一边抽烟一边等。他难道都不会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吗？」

    「会这么想的人就不会去当杀手了。」

    「说不定他边等待边祈祷着：『神啊，请保佑我的手不要因为恐惧而发抖。』」

    「杀手才不会向神祈祷咧。」

    对，杀手不会向神祈祷，也不会怯场畏惧。等待那一刻来临时，也不会突然觉得窝囊——即使，他为了枪杀总统必须躲在厕所里。

    可是，庆子不仅发抖，而且觉得前所未有的窝囊。

    噢，神啊，拜托祢，请让我不再感到恐惧。请保佑我不会失手，请让一切都顺利进行。我以后再也不会如此渴切地许愿。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一个愿望。所以，求求祢。

    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庆子仰起头，但双手的抖动和胸中的悸动并未平息。她几次想开锁都没成功。

    终于，仓库打开了。

    一股油味，取出那几块总是随身携带以便清洁枪身的布，被拆成三个部分的霰弹枪就露出全貌了。

    「枪是有威力的。」

    遥远的声音如此低语，是哥哥的声音。

    「所以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变强了，似乎什么都做得到，即使只是在做射击运动也一样。沉睡在人类体内、古老的斗争心，被枪给启动开关了。」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切体验到这一点。

    庆子用力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窝囊感已经像作梦般消失无踪。她把背包放在水箱上，空出两手，站起身以流畅熟练的手势开始组合枪枝。

    四

    新郎新娘一离席，筵席就突然喧闹起来。

    占据最前排圆桌的新郎友人席之中，发出高亢的笑声。明明是喜庆场所该有的开朗声音，却令国分范子很想捂住耳朵。她彷佛能清楚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大笑什么——虽然那应该只是自己想太多，可是她就是挥不去这种念头。

    法式料理套餐正要上主菜，穿不惯的和服腰带太紧，使得范子几乎没碰什么菜。坐在她身边的父亲，打从婚礼一开始就紧张地拼命灌酒。原来应该坐在父亲隔壁的母亲，正拿着啤酒瓶穿梭在各桌之间，同样也没有动筷子。

    范子做了一个深呼吸，仰起脸，喝着水杯中的冰水。挤满一百五十名来宾的宴会厅中，弥漫着美酒和鲜花、香水，与几乎要爆裂的兴奋气息。背后的门开了，她感到走廊的凉风吹入，转头一看，两名应该是补妆回来的女性正并肩走过来。

    那两人是新娘邀请的客人，是大学同学。她们身穿大朵图案的连身礼裙，看起来丰姿绰约。范子突然想，早知道自己也应该穿洋装。打从成人式以来，相隔两年才把振袖和服从衣柜里翻出来，还顶着一头看起来像是请人做出来的僵硬发型。同样是自从成人式后就没穿过的草履，夹脚的鞋带磨得脚很痛。可能是用来固定腰带的伊达系带绑太紧了，害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嗝，范子连忙捂住嘴。

    「你不舒服吗？」父亲问道，其实他自己的脸色更糟。

    范子扯动脸颊勉强挤出微笑。「是腰带太紧了，早知道应该穿洋装。」

    「你哥哥难得举行婚礼。当然应该穿正式礼服，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说着，父亲拿起啤酒杯。这时一名宾客正好走来，眼尖地发现父亲的酒杯，立刻含笑走近。范子茫然地凝视着父亲站起来打招呼的背影。

    今天的喜宴会场中，亲戚全都坐在距离新郎新娘的舞台最远的位子。不论是刚才还在金屏风前身穿纹付裤装传统礼服的哥哥，或是披着豪华锦线缝制外挂的新娘，在范子看来都很遥远。

    只能从角落望着一脸骄傲、意气风发的哥哥……而且她觉得，对现在的自己与自己的家人来说，这似乎都是最适当的安排，范子不禁垂下了眼。

    亲戚桌共有五桌。三桌是女方的小仓家，两桌是男方的国分家。仅仅一桌之差，就象征性地表明了很多事情。如果进一步比较的话，连新娘家族的桌子也比较靠近中央——这点，似乎也在无言中显示出两家的强弱关系。

    「想必亲家母对和服很有眼光。」母亲前往出租礼服店时，是这么说的。「如果穿旧的便宜和服，一定会被她笑话。说起来还真窝囊，可是我们家又没有多余的钱做新衣服。」因此，母亲租了最贵的和服。

    「欸，范子，算我拜托你，五年之内你可别结婚喔。为了慎介的婚礼，我们甚至还举债借钱。如果你非要早婚不可，可得找个用不着举行婚礼的好对象喔。」

    太不公平了吧——她这么一抗议，母亲便笑着说：「这也没办法呀。你应该也希望帮哥哥举行一个不丢脸的气派婚礼吧？」

    每次都这样……为了不让哥哥丢脸、为了哥哥配合、为了成全哥哥做他想做的。

    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范子茫然的沉思。这次是从新娘那边的桌子传来的，还有客人拍手。这阵喧哗甚至使某些客人转头看向入口，范子猜测应该是新娘换好衣服回来了。

    对了……范子凝视少了主角、空荡荡的舞台和明亮耀眼的金屏风，心想：亲戚之所以被安排坐在离舞台最远的位子，是因为他们最清楚，为了促成这场喜宴必须克服多少不愉快的事情。为了怕他们在无意中溢于言表，所以才把他们驱赶到角落。

    「谢谢你的照顾，今后还请继续关照、多多指教……」

    父亲依然在鞠躬。一次，又一次。那姿态好滑稽，看起来分外可悲。我结婚的时候，绝对不会让父亲这样鞠躬哈腰。绝对，绝对，我死也不会让他这样。

    肩头突然被拍了一下，范子仰脸一看，是母亲皱着眉头凑近。

    「你在发什么呆啊。真是不机灵，还不快去四处敬酒。」

    母亲把滴着水的啤酒瓶塞到她身里，范子只好离席，一边机械性地点头，小声咕哝着客套话，一边在各桌穿梭。她知背上已是汗涔涔，鼻头也冒着汗珠。

    一来到小川夫妇这桌，做妻子的和惠，立刻大声喊住范子。

    「哎哟，范子，你今天好漂亮，很美喔。」

    和惠大概是有几分醉意了，脸颊紽红。范子勉强按捺住想把她放在肘上的手用力甩开的冲动，默默地微笑。

    「你哥哥结完婚，接下来就该轮到你罗。」

    是啊，范子在内心低语，到那时候，你也会用卑鄙的手段替我牵线吗？

    范子轻轻推开和惠的手，离开圆桌。把空酒瓶还给经过的服务生，又拿了一瓶新的。机械性继续点着头穿梭于各桌之间。

    她又看了舞台一次，豪华妆点的蝴蝶兰花丛，沉重地垂着头，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八点半。这场喜宴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吧。

    也许，那个女人还是不会来——想到这里，安心和失望，犹如强劲的鸡尾酒五味杂陈，动摇了范子的心。

    那个人——哥哥，还有我们国分家真正该低头鞠躬的人——真正照顾过我们的人……

    即使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但那个人才是哥哥真正的妻子。

    也许我企图将她找来的举动终究是白费力气︳说不定反而只会惹她生气。

    又或者，那个女人早已把哥哥忘记了？

    现在才想到，她也很喜欢蝴蝶兰……

    五

    范子第一次见到关沼庆子，是距今一年半前的事。刚过完正月初七的那个周日，那一天，正下着雪。

    当时，哥哥慎介在东京的堤防下，看起来日照很差的一隅租了间公寓。由于位在千叶稻毛的老家太狭窄，工厂的机器又整天运转个不停，他嫌声音太吵耳，大学二年级起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而且，从此难得回老家一趟。从二十岁到他满二十八岁那年为止，虽然曾多次搬家，但就连中间青黄不接的空档，他也不肯回老家。

    「太麻烦了。」他皱起脸说。他的心情范子也明白。

    慎介自大学法学院毕业，正在准备司法考试，这次是他第六次挑战了。考个六次虽然不算稀奇，可是考虑到国分家的经济状况，容许长子迟迟不就职的状态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不，甚至该说，如果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也许早就过了临界点。

    对他来说，那年是一大关卡，难怪他不想再听到更多唠叨的杂音了。

    所以，家里的人也很少主动去看哥哥。起先频频前往探视的母亲，自从被哥哥抱怨这样反而打扰他念书后，也尽量按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宅急便送衣服和食物或是打电话，来排解操心。

    那天，范子之所以会去找哥哥，是因为从朋友家作客归来，正巧经过附近。即便如此，若非突然下雪，她应该也不会兴起这个念头吧。她是打算去哥哥那里借伞，才动念找上门的。

    由此可见，她跟哥哥的关系有多疏远。每次接近哥哥，哥哥总是嫌她烦。相差八岁的慎介总是遥遥站在范子前头，只顾着忙自己身边的事，无瑕表露身为长兄的关怀。

    在这拥挤杂沓的陌生地区，仅靠着地址沿路搜寻，远比想像中还要累人。明明听说就在车站旁边，可怎么找都找不到。雪越下越大，从大朵的雪片，变成干燥细碎的粉雪。整片灰蒙蒙的天空，也只能看出已笼罩暮色。

    听到路过的国中生喧闹地争论着「应该会积雪吧」，她才惊觉自己应该赶快回家了。身旁的药局就有卖五百圆一把的塑胶伞，如果买回去，八成会被母亲责骂「又做这种浪费钱的事」。可是，已经没办法了……她这么想着，伸手去拿便宜的白色伞柄时，突然有人从背后轻拍她的肩膀。

    「你好。」那个女人说，脸上浮现亲密的笑容。因为个头比范子高，她略弯着脖子凑近看着范子。她递过来的伞，有大大的花样，握柄的地方也雕刻着花纹。

    「如果是我认错人还请原谅。请问，你是国分范子小姐吗？」

    范子略带惊讶回答：「是。」对方一听立刻绽放满面笑容。

    「啊，太好了。我只看过你穿着学生服的照片，本来还有点担心。」

    然后，她微微缩回下巴，检视什么似的凝视范子，说：「你跟你哥哥长得好像。」

    「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对于范子的问题，她驱前替范子挡住纷飞的雪花，笑咪咪地回答：「我叫做关沼庆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要去他公寓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我正好也要去他那里。」

    她的左手拎着超市的塑胶袋，袋子一角窜出沾泥的大葱，还可以窥见盒装豆腐。啊，这个人是要替哥哥做饭啊——察觉到这点，其他的问题就不用再问了。

    会迷路简直太可笑了，慎介的公寓近在眼前。范子一露面，他意外地瞪大眼睛，对于关沼庆子一笑，说：「啐，这家伙真没用。」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这种笑容。

    结果那晚，她享用了庆子亲手做的菜，过了晚间九点，才让他们两人一起送她到车站踏上归途，慎介还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伞给她。

    庆子没说「那我也该回去了」，这点她早已料到。只要看他们俩在公寓的样子，便已一目了然。庆子站在狭小的厨房忙碌时，一次也没问过「欸，你家有没有酱油」或是「锅垫放在哪里」之类的问题。房里散置着怎么看也不像是哥哥喜好的音乐录音带，以及照顾得很好的盆栽、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杯。连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的棉被，也柔软蓬松不带湿气。

    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有大嫂——范子常常想到这点，与哥哥不合的我，跟哥哥选好的嫂子或许也会合不来。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很可悲。

    然而，亲眼看到庆子，得知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女性后，她认为这一切或许只是她的杞人忧天。庆子是个亮丽的美女，不论是身上穿戴的，或是说话方式，甚至言谈间的遣词用句，都可以看出她是个出身远较范子优越的女性，但她是个温柔贴心的人——范子很清楚，她费尽心思不让范子觉得不自在。

    而且，这个人请她看过我的照片……原来哥哥跟她提过我们家族的事。

    这点，也让她的心头笼罩着一股暖意。

    两人一直陪她走到车站剪票口，车票是慎介替她买的，而且，分手时还叮咛她：「到了家，记得打个电话。」

    哥哥的意思是——打个电话来，让我知道你是否已平安抵家。范子难以想像过去的哥哥会说出这种话。

    回程中，电车座位的暖气和庆子做的饭菜的温馨，温暖了范子全身，她不禁频频微笑。从窗口眺望出去，这片都市难得一见的雪景，也彷佛是幸福前程的预兆。

    探头细看这个夜晚的白色暗影底层，闪着银光的铁轨连接处，不时晃动着红色火焰。为了防止铁轨冻结，正燃烧着油灯。

    庆子就像那盏油灯，她想，是那个人温暖了哥哥，让只知在铁轨上奔驰的哥哥，不至于冻结。

    那个人，或许可以改变哥哥。

    慎介退掉公寓，搬到庆子的公寓跟她同居，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年五月，慎介通过司法测验的第二次考试，七月通过了论文测验。如果今年再度落榜，他恐怕就得死心了。国分家经营小型印刷厂，由于人手不足和业界的激烈竞争，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早已年过六旬的父亲，和一直以这个自小聪颖过人的长子为傲的母亲，都陷入空前的狂喜。在这份喜悦的底层，夹杂着明显的安心，这点虽让范子略微苦笑，但她并不想拿这件事消遣双亲。

    这段期间，范子曾数次与庆子会面。可是，考取之后，慎介仍无意把庆子带回老家正式介绍给双亲。她终于憋不住，催促哥哥，但他却表示「现在手忙脚乱，还不是时候」。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着采听父母是否已从哥哥那里听说过了什么，然而两人似乎毫无所悉。她猜想哥哥大概是害羞吧，不禁莞尔，可是听到母亲说出下面那段话时，她隐约产生不祥的预感。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真的很苦，所以这一年来，慎介说不需要我们寄钱给他，真的帮了大忙。」

    不需要家里寄钱。这样是很好，可是，他为何没有说明理由呢？是因为跟女人同居，接受人家的照顾，所以不好意思说吗？如果是这样，考取之后，首先就该带庆子回家，表达对她的感激才对吧……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既然把公寓退租，地址和电话号码当然也会改。或者，母亲打电话去的时候，庆子也曾接到过。

    可是，她不打算说破这件事，因为她不希望这样做，把好好的情况给毁了。

    她总觉得，好像嗅到了某种腐败的气息。而且，没过多久，范子就发现自己的嗅觉没错。

    在华丽的笑语喧哗中，范子背门而立，不知不觉中，咬紧了唇。

    因为多亏关沼庆子，现在，哥哥才能站在金屏风前大肆庆祝。

    正因为他骗了她，利用她，在最困苦的时候接受了她的资助照顾。

    可是到头来，哥哥却轻易地抛弃了她。就像脱离大气层的太空梭，断然甩掉不再需要的燃料筒。

    「对我来说，结婚不过是攀升人生阶梯的一个踏板，我可不能随便浪费。」

    哥哥当时吹嘘的嘴脸，她觉得自己终生难忘。

    当慎介表示已跟庆子分手时，范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几近杀意的愤怒。哥哥并没有洗手革面，果然被我猜对了。我早就知道，这个人，这个应该和我血脉相连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

    「庆子唯一有的就是钱，她只是个暴发户，而且脑袋空空。」

    她是在今年正月才知道这一切打从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当时哥哥的友人小川这个人，带着新婚妻子和惠，来到位于稻毛的家中作客。

    小川和惠，以前是关沼庆子的同事，对庆子很了解。说她钱多得令人咋舌，是个穷极无聊的千金大小姐，只要能顺利引她上钩，颇有利用价值。

    「只要你不跟她订下具体的结婚承诺，到时一定有办法抵赖脱身。对方毕竟也是当地名门大户的女儿，如果闹开了只会损及颜面，所以一定会摸摸鼻子自认倒霉，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没甚么大不了的啦。

    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庆子的确没有闹开，她只是悄然消失。

    过了没多久，慎介就有了新欢，那个女孩就是今天的新娘。藉由大学同系的学长居中介绍，两人等于是透过相亲撮合的。

    不过，如果慎介还没通过考试，依旧过着拮据的生活，专心准备考试而没工作，想来不会用人介绍这桩婚事吧。新娘的父母应该也是看在他是前途有望的律师预备军，才勉强不计较两家地位的差距，答应这桩婚事。

    同时，哥哥选择那个女孩的理由，范子也心知肚明。因为她父亲是在丸之内高级地段开设大型事务所的律师，母亲娘家也有亲戚担任最高法院的法官。相较之下，关沼庆子只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可是那个女孩不同，除了有钱，还有庞大的附加价值，所以他才会选择她，今天才会跟她并肩站在金屏风前。

    一切都是经过算计、算计、再算计的。

    「我好像脱胎换骨了。」

    哥哥如是说。一点也没错，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人。

    有人用力拉了她的袖子，范子这才回过神。母亲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

    「他们俩就要回来了，快回位子坐好。」

    彷佛计算好般，灯光霎时熄灭，音乐流泄而出。

    时钟的指针，指向晚间九点。

    六

    一打开葡萄酒吧「白猫」的门，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欢呼声。占着头等包厢的团体客，正在拉响拉炮用力鼓掌。

    看样子，好像是庆祝的派对。今天是大安的黄道吉日吗？也许是因为这样，明明是周日夜晚，银座这一类的店却还意外地拥挤……修治茫然地想着，突然忆起关沼庆子也说过，今晚要参加朋友的喜宴。

    对，所以她才会拒绝我。

    「喜宴结束后还要续摊，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彷佛是要抢先阻止他的盘算，她如此说。

    「是我以前上班时的同事结婚。我们以前很熟，所以一定得出席。」

    「晚上吃喜酒吗？这还真稀奇。」

    「最近这样的情形很多，因为还可以俯瞰东京夜景嘛。」

    修治发现，当时庆子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自然，一边说话却刻意回避他的眼睛。对女人来说，朋友结婚，既是一桩喜讯，同时也会勾起某种不愉快的回忆吧——他想，于是也就没有再多问。

    话说回来，关沼小姐到底几岁了？大约二十六、二十七左右吧。她第一次来到渔人俱乐部时，另一个一起站在收银台的同事说：「像那种女人，年纪往往出乎意料地大。据我的直觉，应该有三十一了吧。」不过那小子的直觉，向来不怎么靠得住。

    看着入口处的指示牌，白猫店内分成三层楼。分别是半地下的吧台区，一楼的包厢区，和二楼的卡座区。他决定先去吧台看一下，正要下楼时，野上裕美刚好从楼梯走上来。

    一看到修治，她的表情显得很惊讶。霎时，修治以为自己被恶整了，他怕说不定裕美一开口，会说：「哎呀，佐仓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她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裕美选了靠窗的位子。夜晚银座华丽的喧嚣就在脚边流过。行道树的银杏叶，在修治坐下后于他手肘的高度摇曳。

    他们一坐下来，裕美就喋喋不休地，彷佛是在担心没话说会冷场，即使拿起酒杯，也几乎无瑕沾唇。她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又把酒杯放回桌上，絮絮叨叨地谈着工作上的事、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可笑情侣、还没看完的书……

    这是真的吗……他有点怀疑。裕美近看真的很可爱，给人一种「刚出炉」的感觉。打个比方，就像一尘不染的布、才摘下的花、刚缝制好的衣服，这样的女孩，真的会想跟我交往吗？

    「织口先生是怎么说的？」

    裕美带着顺便提起的表情问，就像只是在说「这道菜真好吃」。

    「嗯……」

    「对不起，你一定吓到了吧。」

    「那倒不至于。」说完后修治想，这样好像太自大了。「不，呃，也不是完全不至于啦。」

    裕美笑了出来，这才总算放松表情。

    「其实我啊，也不希望搞成像相亲一样。可是，佐仓先生，你总是很忙对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邀你出来……」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忙啦。」

    「真的吗？可是，你晚上还要写稿吧？」

    修治差点把酒喷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织口先生说的。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因为，写小说并不是什么可谈的话题，通常只会遭人取笑。

    「你大学没念完，也是因为想写小说？」

    「不，那倒不是。」

    「佐仓先生，你从来不谈自己的事对吧？什么都不知道，会让人家感觉很疏远。」

    修治笑着耸耸肩。

    「那是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

    修治出生在房总海岸一个小渔村。家里原本代代打渔，但是到了修治的祖父这一代，附近地区开始逐渐开，整个环境已经变得无法再单靠打渔维生。于是，修治的父亲过了三十岁后，趁着某家大型化学工厂在当地设厂提供补偿金的机会，索性放弃渔业，搬到市内开始经营小饭馆。

    生意顺利上了轨道，一家人赖此维生至今。一家四口，除了他还有父母和一个小他四岁的妹妹。修治从当地高中毕业之前，他每早都是被出门去市场买菜的父亲发动轻型摩托车的引撆声吵醒的。

    两年前，修治二十岁的春天，父亲去世了，得年才五十一岁。死因是脑中风，可说是非常突然。父亲这种太过干脆的死法，也对修治的心情产生影响，促使他离开大学。

    「我都不知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裕美摇晃着杯中还剩一半的葡萄酒低语。

    「那当然罗。两年前你还没有来渔人俱乐部上班吧？而我也还在别的地方打工。」

    当时的修治，一边念大学，一边受雇在小学生的补习班当导师。他也参加社团活动，恰如其分的上课，恰如其分的翘课，应该算是很普通的大学生，自认过着愉快的学生生活。

    可是，在心中一隅，他总觉得有点空虚。他念的是经济学，成绩还算过得去。虽然进不了一流企业，不过应该可以混进中等规模的公司，做一个安分的上班族——他已可预见这样的未来。

    开始断断续续地写起习作，或许就是为了要堵住这种趁隙而入的疑虑。原本，他既无处发表也不打算投稿，只是漫无头绪地写着。可是，这样坐在桌前编造故事时，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快乐。

    「我小时候就想过要当作家。」

    当然，那只是虚幻的梦想。最早有这念头，是在修治念国中，妹妹上小学的时候。当时妹妹体弱多病，常常请假在家养病，他习惯编各种故事说给妹妹听。妹妹也把这个当成最大的乐趣，甚至胜过看电视卡通和杂志上的连载少女漫画。

    「你都编怎么样的故事？」裕美微笑地问。

    「就是那种小朋友的冒险故事吧。」修治也露出笑容。「就是像《金银岛》啦，或是《我们这一班》之类的。因为她喜欢那种故事，所以我就编一些类似的情节……」

    上了大学后开始写的文章，也等于是这类「故事」的延长习作。

    「那算是童话罗？」

    「嗯……硬要分类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我并不是专门写给小孩看的。不论大人小孩都能看，只要读者觉得有趣就行了。」

    「像《金银岛》那样？」

    「对，像《金银岛》那样。」

    修治点点头，笑了。

    「就在这时候，我爸问我：『儿子，现在这样你真的满足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是一种死前预兆吧。那个春天，就在父亲临终之前，修治利用连假突然返乡。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父母还吓了一跳。

    「他们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啊……那晚，我跟我爸一起喝酒。」

    父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天南地北聊着聊着，父亲突然提起附近邻居的事。那户人家的独生子跟修治一样，也在东京上大学，可是那个儿子患了精神衰弱，住进了医院。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他好像有很多烦恼。」

    父亲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啜着杯中酒说。

    「跟我们的时代比起来，现在这个社会复杂多了。修治，你也不要想得太严重，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有时明知只要继续往前走就是一条康庄大道，但不妨漫无目的地试着在眼前拐个弯……人啊，就算有这么一点耍帅的心情，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彷佛是受到这句话诱使，修治忍不住吐露——其实，我正在写小说……

    「结果我爸居然很高兴。我吓了一跳，真的很惊讶。」

    「这没什么不好呀，加油喔……」父亲说。

    「有时在大学上课，真想赶快结束这种无聊把戏回去写稿子——我这么一说，他居然笑着说：『那你退学也可以喔。』我简直不敢相信。」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或许早已看穿修治的个根本不适合念经济学。

    「可是，当作家很不容易。没这个才华固然不行，更重要的是还得有运气。要是我既当不成作家，又当不了上班族，最后变成个人查，那不是很伤脑筋吗？也许你最好别在我身上下太大的赌注喔。」

    修治这么一说，父亲突然变得一脸正经，然后用充满奇特自信的口吻说：

    「这个嘛……你能不能成为作家，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你绝对不可能变成人渣。不管怎样，你都不会变成一个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这点我敢保证。」

    没问题，你放心吧——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毫无根据，但他的打包票，让我突然变得很轻松。于是，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爸，那我就当作家。』」

    没想到，事隔仅仅半个月，父亲就猝然去世了。

    「我的确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过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那次说的话竟然变成我爸的遗言，就感到责任重大。你说不是吗？跟你有个约定的对象死掉了，你再也不能违背那个约定了。我很惊慌，心想：爸，你可真的让我背了一个不得了的责任。」

    父亲出乎意料的死，也对家人的生活造成影响。虽然雇用新人后，勉强把店里的生意维持下去了，可是在一切上轨道之前，家计变得很拮据。

    「所以，我就退学了。因为省下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的经济状况会大不相同。勉强硬撑的话，当然也可以不用退学，可是我已经找不到支撑我这么辛苦地留在大学的意义了。我就想：没关系，反正我迟早要当作家，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不是很好吗。」

    修治苦笑。

    「不过倒是被我妈臭骂了一顿，叫我不懵了心说瞎话。懵了心说瞎话耶，很古老的说法吧。」

    裕美默默低头凝视酒杯，她的嘴唇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形。

    「可是，我想要写的小说，就各种角度来说都很困难，又没有明确的一步登天捷径。现实是很严酷的，我常为这种事向织口先生发牢骚，让他安慰我。」

    「他是工作单位的老爸嘛。」裕美含笑说。

    修治点头同意，然后，他这才初次发觉。

    ——对，我之所以会和织口先生亲近，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和去世的父亲有点像吧。

    裕美漫不经心地把酒杯揶来揶去后，说：「起先，我会去找织口先生商量，是因为我以为佐仓先生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想织口先生应该比较清楚，也比较好问。」

    「因为老爸是顺风耳嘛。」

    「对对对。」裕美笑了起来。「结果，织口先生一听就笑了。他说：『如果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就要放弃吗？你这么逆来顺受是不行的啦，一定要有横刀夺爱的决心才行。』」

    他可真会出主意。

    「所以，他才告诉我，你之所以行踪难以掌握，是因为正在努力成为作家，假日和晚上都在写稿。然后，他又说：『这年头就算那么拼命写稿也当不成作家，应该谈谈恋爱才对，野上小姐，你也要加油。』你听了可别生气，这些话，都是织口先生说的喔。」

    「那个欧吉桑，居然说出这种话啊……」

    修治不禁笑了。织口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事实上，就算成天趴在桌子前面，也想不出有趣的故事来。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不能大意啊，他想。他跟织口关系亲密到会互相交换「秘密」，明明彼此都答应过绝不告诉外人，没想到织口却这么轻易就说出去了。

    只是严格说来，织口心中的秘密，和修治的有天壤之别。因此就算他把自己的秘密抖出来，修治也完全没有泄密以为报复的念头。

    这时，店内广播修治的名字。

    「你见到野上小姐了吗？」

    是织口打来的电话。修治东张西望地寻找时钟，一时之间没想到，不过不管怎样，应该都已经过了九点了。

    「你没赶上快车吗？」

    「开玩笑。我当然准时搭上车了，我现在是从车上打的。」

    可是以车上的通讯情形来看，未免过于清晰了。他这么一说，织口便回答：「大概是因为才刚从上野出发吧。欸，我担心你们到底有没有见到面。」

    「我们现在正一起喝酒。」

    「那真是太好了。」

    「织口先生，你不遵守约定喔。」

    「怎么了？」

    「我在写小说的事，你告诉她了吧？」

    织口轻声笑了。「抱歉抱歉。因为野上小姐想太多了，很担心嘛。她说你下班后很少跟同事一起喝酒，总是立刻回家，一定是因为有女朋友了。」

    「我倒不觉得自己有这么不合群。」

    「对于恋爱中的女人来说，不管是好事坏事都会小题大作。她也很在意关沼庆子小姐喔，还问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咧。」

    「关沼小姐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今晚邀她遭拒的事还是别告诉他吧。

    「那，你最好这样明白地告诉野上小姐。毕竟，关沼小姐是个美女嘛，让人家这样提心吊胆就太可怜了。」

    修治一边听着织口的声音，一边竖耳倾听他背后的动静。的确，如果距离不是那么远，即使从列车上打电话，也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他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令他无法释怀。

    那个奇怪用形容，或许可以说，织口的声音没有摇晃，感受不到他的脚下正在晃动的感觉。

    「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织口正要挂电话，修治连忙追问：「织口先生，明天几点开庭。」

    「啊？」

    「那场官司，是几点开始来着的？」

    「……十点半。」

    「我记得还在证人讯问吧。」

    「没错，继续上一次的。」

    上次开庭是在一个月前。他记得曾听织口说，由于发生了预期之外的纠纷，这次硬是缩短间隔把日期提前了。

    「好，那我要挂了。你那边听得很清楚吗？我这边倒是听得越来越模糊了。晚安。」

    电话挂断了。修治手拿着话筒，又四下环顾了一次，向正好路过旁边的店员问时间。

    「现在是九点四十分。」

    织口不可能没有搭上电车。他应该已离开上野车站，正在前往北方的路上。

    他不可能没搭上车。

    而且，就算他没搭那班车吧，那又怎么样？根本不造成任何问题。就算织口已对旁听这样的审判厌倦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也不足为奇，而他不愿把情况告诉修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大概是怕被修治认为失去热情了吧，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呢？

    七

    电话亭的地板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针对上班族的金融贷款广告。挂回话筒后，织口邦男踩着那些传单走出亭外。

    时间已过了九点四十分。九点从上野车站出发的快车，现在不晓得走到哪里了。之前他去金泽时，从来没搭过卧铺夜车，所以没什么概念。

    电话中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所以修治大概觉得有点奇怪吧。这点，让他有点不放心。明知打电话之后，反而会让修治起疑，可是他就是很想确认一下，两人是不是正在共度愉快的一晚。

    他希望今晚修治能跟野上裕美在一起，非如此不可。撇开两人是否会相拥至天明不谈，至少如果跟裕美约会愉快，约会结束后修治就不会临时起意跑去找关沼庆子。因此，非如此不可。

    无论如何，今晚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关沼庆子。

    织口伫立在小型儿童公园角落的电话亭旁。斜对面，耸立着一栋贴有红砖色磁砖的七层公寓大楼。那栋楼的六○四号室，就是关沼庆子的住所。

    织口和修治，是在距今两个月前认识关沼庆子的。当时她突然只身来到渔人俱乐部，而且是来买奇特的东西。

    她要买的，是铅板。

    「哎呀，不是有种像铅做的板子，可以自由切割变换大小的吗？」她说，「我在卖场找过了，可是找不到。」

    所谓的铅板，也称为板锤。钓淡水鱼——尤其是像鲫鱼这种小鱼的时候，附有号数的钓锤太重了，所以会把板状的铅块切割使用。

    不管怎样，这都不像庆子这种看起来就跟钓鱼扯不上关系的女人会来买的东西。

    当时，修治站在收银台，织口正在替身后架子上陈列的携带式冰桶掸灰。庆子一发话，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大概是察觉到那种气氛吧，庆子又补上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是别人托我来买的。」

    织口立刻取来铅板。看到那个小袋子，庆子说：「没有更大的吗？」

    修治瞄了织口一眼后，问道：「你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庆子惊慌失措，「做什么啊……这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受托来买的。」

    「这样吗。那，我想这样一小袋应该就足够了。」

    「那……有点麻烦耶，因为对方说需要很多。」

    织口不慌不忙地问：「那您需要多少？」

    「两袋……不，给我三袋好了。我住的地方很远，懒得再跑一趟。」

    织口拿来装铅板的袋子，修治则打收银机结账。这期间，庆子不安地动着脚尖。她垂着头，表情也很阴郁。

    「好奇怪的客人。」

    「真的是别人托她来买的吗？」修治也侧首不解。

    「也许是家里有小朋友吧？大概是小孩要用自己削的竹竿去钓鱼。」

    「你说她有小孩？看起来不像耶。」

    「说不定是邻居的小孩呀。」

    修治笑不出来，「不会有事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用那个能干什么？」

    「可是，铅不是有毒吗？」

    看到修治一脸担心，织口笑了，「只要她不把那玩意塞到喉咙里窒息，那种东西是杀不死人的啦。」

    「可是，她到底想拿来做什么呢？」

    「也许只是当作纸镇吧。」

    织口真的看成小事一桩，而跟修治一起站在收银台的同事，也只注意到庆子的美貌与年龄。耿耿于怀的，只有修治。

    「她还特地强调说她住的地方很远，那表示她说不定就住在附近。真糟糕……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是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然而，至少在某部份，修治的直觉猜对了。几天后，由于那周的周末北荒川分店将和该区儿童会共同举办儿童钓鱼大赛，修治开着店里的厢型车要把借给大赛用的道具送去，就在距离分店只有两个公车站牌的某栋红砖色公寓，看到庆子走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修治说，「对方也看到了我，立刻脸色僵硬。」

    修治说当他从驾驶座喊她，就像在路上遇到老主顾那样打招呼时，庆子显得非常困窘。当然，她一定是觉得谎话被拆穿而很尴尬吧。

    「前几天的铅板，买那样够用吗？」修治试探着问，「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您要用那个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拿来修理水管漏水吧，铅对身体有毒喔。」

    当时，庆子只撂下一句「够用了」就快步离去。不过，第二天她又再度来到店里。

    那时，是织口站在收银台。

    「你们的年轻店员，好像很担心我买铅板要做什么，所以我来解释一下。」

    庆子笑着这么说。织口把正在仓库工作的修治叫来，一起为冒犯之处道歉。庆子婉拒他们的谢罪，始终笑脸盈盈。

    「我会扯那种谎，是因为我不希望随口说出来的话被你们误解。其实，我在玩射击运动……」

    她解释说，铅板是用来保持霰弹枪枪身的平衡。

    「不过，叫我大刺刺地说出来，我有点排斥。从安全上来考量，最好也不要提到有枪的事。不过，我那样子说谎，好像反而引起你们怀疑。」

    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场笑话，修治频频道歉，可是事后，他却对织口说：「因为我看那位客人来买铅板时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很烦恼的心事。」

    「你别想太多了啦。」织口笑了，并且把下面的话吞回肚里——他本来想说：想不开的人，不见得都会把郁闷写在脸上，烦恼压抑得越深就越不会表露……通常都是这样的。

    同时，织口自己的「黑暗计划」，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未完成的拼图的最后一片，竟掉落在这种地方。

    关沼庆子有猎枪。

    该怎样才能跟她拉近距离？

    对织口来说，这是第一个难关。修治似乎对时髦亮丽的庆子，多少有一点兴趣，但他觉得要利用修治来搭线似乎相当困难。毕竟修治年纪比她小，两人站在一起也不匹配。

    不过，对织口来说，幸运的是庆子为了挽回失去的面子，变得很积极，还来观赏周末的儿童钓鱼大赛。她看起来很开心，不时扬声大笑。身为初学者，她和小朋友打成一片，也拿起钓竿坐在池畔。织口和修治就是在这时候知道她的名字。

    织口怀着窃喜看着庆子敞开心房和修治交谈的情景。说起来，店员和常客拉近关系原本就不足为奇，渔人俱乐部做的就是外向的生意。

    那天，大赛结束后，庆子受邀加入店员们的庆功宴。织口很高兴，事态正完美无瑕地朝着他期盼的方向进行。

    庆子一个人独居公寓，目前把工作都辞掉了。听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即使不工作也衣食无缺。这些事，都只是从她的言词之间拼凑出来的。在比修治年长的店员中，有人开始对她产生兴趣，她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从此，庆子开始常来店里。有时也会算准午休时间跑来，邀修治共进午餐。修治虽被同事们消遣，倒也蛮高兴的。

    这些，织口都默默看在眼里。

    「这个星期天，我们店里公休日的前一天，店里的一票小伙子打算杀去刚开幕的啤酒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三天前，他用这番说辞打探庆子的行程。当时庆子在傍晚突然出现，买了在修治影响下开始阅读的钓鱼专业周刊。

    如果庆子说「不错耶，那我也参加吧」，当然是最好，他只要真的邀几个同事去啤酒屋，散会后再主动表示要送她回公寓就行了。

    万一庆子回答「不行，很遗憾我那天有点事」也无所谓，只要不露痕迹地探听出她有什么事就行了。

    庆子的答覆是后者，她说要出席朋友的婚宴。

    「那你们会整晚庆祝闹洞房罗。」

    织口掩饰着失望如此问道，没想到庆子却一脸落寞的样子。

    「那样太累了，我会提早回家。」

    她幽幽地低语，刻意避开织口的眼光。

    织口是这么解释她的忧郁：对女性来说，朋友结婚，应该会勾起微妙的情绪吧。她无心参加庆祝，要一个人悄悄回家。

    同时，他对那天安排这种节目的命运之神，偷偷献上感激。

    机会今后应该还有，不论在官司结束前，甚至是在判决宣布后——因为那些人说不定还会上诉，这表示时间应该多得用不完。

    可是，既然已下定决心，织口希望尽量早点解决。只要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采取行动。

    现在，条件已经齐全了。

    因此织口才会独自等待庆子回家，他在等待她回来，等她……

    以及她枪械柜的锁匙。

    他之所以骗修治说要搭夜车，特地把野上裕美的约会安排在今晚，都是因为不希望修治从中阻挠。不，不只是修治，他也不希望其他人卷入。他的确是这么想。

    唯有庆子，而这么做是逼不得已的。虽然他感到很抱歉，却别无选择。不过，他并不打算伤害她。只是，在一切结束之，他希望安排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他，所以他只好让庆子昏睡到明天中午。

    长裤臀部的口袋里，藏着沾了克罗洛芬安眠药的手帕。轻轻用手一碰，装了手帕的塑胶袋，就发出沙沙声。

    现在还早，她还没回来。这是个安静的住宅区，居民们都窝在家中的客厅伸长了手脚享受家居时光。为了从明天起又要开始的崭新一周，在家养精蓄锐。他们一定连看都不会看着窗外吧。

    家家户户的窗子流淌出明亮的灯光，路人却没有半个人。至少此刻，还可以把那当作一种团圆和乐的象征。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为了维护这份团圆之乐非做不可的事，织口这么想。如果现在不亲自完成这个任务，迟早有一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的景象，将不会是和平的象征，而会变成一种防御体制……迟早有一天，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织口感到一阵壮士出征前的激动，不禁微微一笑，太小题大作不是件好事，订正一下，这纯粹是个人私事，是要清算私人恩怨。

    一阵微风吹过单薄衬衫的领口。

    马上就到十点了，织口的这一夜漫无止境。

    八

    她无法动弹。

    从喜宴会场隐隐传来热闹的欢呼和掌声。音乐流泄而出，换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场，穿梭于每张宾客桌前，点燃浅粉色的蜡烛——明明可以想见这幅景象，庆子却无法动弹。手中的枪突然变得沉重又巨大，让庆子的手无法掌握，拿都拿不起来。她想，她将一辈子无法走出这里，一切都要在此无疾而终。

    今晚这个计划的导火线，是一封信。收到信的当天，庆子就开始采取行动做准备。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这次，国分慎介先生要结婚了。

    内容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婚礼的地点、时间、流程安排如下，喜宴会场芙蓉厅所在的大厅配置图也随信附上。

    正如信上所说，信内附有简单的婚礼进行流程表，以及大概是饭店为客人印制的空间配置图。

    跟你分手时的种种纠纷，令国分先生伤得很重。

    信上又如此说道：

    这点，我想你应该也一样吧。不过现在，国分先生将要站上崭新的人生舞台。你们毕竟曾两心相许，你不妨来参加他的婚礼，对他道声恭喜。这样，相信你也会因此得到救赎。如果你担心周遭的眼光，可以参考配置图，从侧门偷偷进来就行了。

    看完信后，庆子首先做的，就是按捺住想把那封信撕个粉碎、立刻扔掉的冲动。

    比起愤怒、目瞪口呆更令她强烈感受到的，是对方那任性、自私到极点的口吻，真令她想吐。她颤抖着双手缓缓把信摺好，又看了一次寄信人的名字。

    小川和惠。

    对于这个人，只剩下这句话可说，实际上，庆子也真的低声说出口了——下地狱去吧。

    和国分分手，是去年冬天结束时的事。

    自从他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司法实习生后，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这点庆子也发现了。在庆子面前，他很少再表露出安稳自在的表情。总是推说忙着有事，不再待在庆子的公寓。连星期天也不肯跟庆子一起度过。

    起先，庆子将之解释为可能是考取之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顿感疲惫吧。实际上，也的确有很多行程不得不去履行，她认为他大概很忙，等过一阵子安顿下来，一定会恢复原样。「等这个秋天考取了，过年时我们就一起先回我家。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父母。然后，我们再去你家。我还得拜托你哥哥，把你许配给我呢。」——这是两人吃饭时、枕边细语时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实现的，她这么想。

    不，不是这么想，是她坚信。

    第一次起冲突，是在十一月底时。眼看国分不时出门去，她随口问他钱还够不够用，没想到他脸色骤变，勃然大怒。

    「拜托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吃软饭的看待！」

    庆子只能哑口无言。这去那段日子，他的生活样样都是庆子在打点。当然也得注意他的钱包缺不缺钱，过去她也曾多次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现在他会突然为此生气呢？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吃软饭的了？」

    「你明明一直如此。」

    「我哪有……」

    「你真是个没神经的女人，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庆子也气昏了头，双方爆发激烈的争吵，可是不到十分钟，国分就轻蔑地撂下一句话就冲出公寓，那晚终究没有回来。

    庆子一个人辗转反侧，脑海中，频频回想起他撂下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翌日，庆子下班回来一看，国分的行李已从公寓消失，连一张纸条都没留。

    接下来那一阵子，她连他的行踪都无法掌握。即使按捺住心虚打电话到他的老家，也得不到明确回答。

    「啊？哪个关沼小姐？」被对方如此反问，只让她更觉窝囊。

    唯有一次，凑巧是国分的妹妹范子接的，庆子说明现况后，对方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

    「对不起……因为我太惊讶了。哥哥一直没回来，上次说要回来过年就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他跟庆子姊你在一起……」

    范子的惊讶并非做戏，庆子总算稍微感到一丝安慰。因为她可以确定，至少还有范子承认哥哥和庆子的关系，曾衷心地为他们的交往感到高兴。

    然而，过了不久，她就从当时还是公司同事的小川和惠口中得知，国分慎介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原来你们闹翻了。」

    那个花言巧语的女人，一脸担心地这么说。而到现在，庆子还对自己当时的天真怒不可遏。那时，如果她仔细看和惠的脸，应该早就会发现，在和惠的眼睛深处暗藏着揶揄的光芒。

    后来，只剩下一场不可自拔的混乱烂仗。回想起来，都还能感到太阳穴紧绷起来。

    与国分关系的决定性破裂，是在圣诞夜那晚。她被他找出来，说要做个了断，起先是在咖啡店内谈，后来庆子无法自抑，就改到外面。

    在寒风呼啸的驹泽公园，他们谈判了将近两个小时。会耗这么久，是因为庆子锲而不舍。至于国分则一心只想跟她分手，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我受不了你这种施恩的高儌态度了。」

    「我哪有施什么恩，明明是你自己要这么认定。」

    「你自己对着镜子照照看，一脸用钱买到男人的得意嘴脸。」

    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你敢来找我我就叫警察，我女朋友也觉得很恐怖——这些话就像炸弹，一个接一个掷向庆子。

    「你就算了吧。像你这样的女人，随便找都找得到男人，别再对我死心眼了。你并不是想留住我，只是想回收在我身上投资的钱而已。你趁早醒醒吧。」

    国分走了，庆子一个人被抛弃在暗夜中的驹泽公园，最后是在巡逻的警官护送下，才回到公寓。

    可是，那还只是地狱般生活的开端。

    庆子把感染到体温变得越热的枪管，更用力握紧。在厕所的狭小空间中，伫立不前。

    她缓缓咽下口水，折起枪管，窥视枪膛。刚才从皮包拿出来装填的子弹白铁部分，在天花板微弱的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上下二连枪的下方枪膛，只装了一发子弹。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刻意切换，上下二连枪将会以先下后上的顺序出弹。因此，这样就行了。

    塑胶弹的霰弹弹壳是红的，里面装饰的霰弹隐约可见。小钢珠那么大的铅弹只有九颗，是鹿弹。

    同时，子弹的后方，还刻印着这么几个字——「玛格弹」(Magnum)

    几天前，向来只买飞靶射击专用靶弹的庆子，说要买这种子弹时，熟识的枪炮店老板一脸紧张地追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射击呀，这还用说。」

    「别傻了，射击竞技用专用子弹就够了。即使打猎的人也很少用大型子弹。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怎会生起这种念头。」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我老早就想用玛格弹射击看看了。」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你的枪根本不能装填玛格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玛格弹，不仅火药的量多，弹壳也比较长，足足有三寸。你现在的枪不论是二十号或十二号，弹壳的长度都只有二又四分之三寸，根本塞不进去。」

    这时，一位正巧也在场的男客帮她说情。

    「不是有婴儿弹吗？」他说。

    这种婴儿玛格弹(Baby Magnum)，弹壳长度同样是二又四分之三寸，火药却增量到一又二分之一盎司。虽然没有超重量玛格弹那么强，但比起标准型子弹已是威力大增，因此被称为婴儿玛格弹。

    那位男客，从庆子那里拿起她的猎枪执照，检视过上面记载的两把枪规格后，露出白牙一笑。

    「这种规格，用婴儿弹就能射击。如果是轻合金做的action receiver自动枪就没办法了。这下正好，我要买一盒，小姐，你就拿一、两颗去好了。不过，一定要小心射击喔。因为后座力很强的。」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两次产生这种念头，误以为用重一点的子弹就能提高命中率，即使你勉强阻止也没用。否则她去别的地方买还是一样，反而更危险呢。」那位男客如此说服老板，并把他自己买的婴儿玛格弹，分给庆子一颗。

    「你要小心射击喔。」他再三叮咛。

    「好，我会小心射击的。」庆子一边接下鲜红色的子弹，一边感激地回答。

    为了成功完成这次计划，非得有威力十足的子弹不可，这是为了确保计划不会失误。现在能够如此弄到手，让她不禁对于神的庇佑感到讽刺。

    ——即便如此，到了只剩开枪的阶段，我竟然浑身冻结。

    喜宴会场那边，音乐已经停止，只能断续听见喧闹声。一会儿是司仪的声音，一会儿又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起先是男声，接着是女声。

    是小川和惠，庆子睁开眼睛。

    「国分先生和外子自大学时代就是损友，听说他们还较量过看谁将来能娶到美女为妻。在座的各位，现在认为是哪一边获胜了呢？」

    会场响起一阵笑声。

    「今天，我就把胜利礼让给新娘子……」

    传来零零落落的掌声。

    她的眼前浮现和惠装扮得花枝招展、挽着丈夫的模样。

    亏我还把她当成朋友。

    和国分分手后，庆子把一切都告诉和惠，甚至还曾在她面前伏身大哭。和惠也装出安慰伤心好友的样子。

    让她看到事情真相的，是国分的妹妹范子。过完年范子打电话来，说有件事一定要告诉她。

    「我们应该已经无话可说了吧？何况，如果跟我见面，小心会被你哥骂喔。」

    范子听了，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不只是我哥的事。我也不喜欢打人家的小报告，可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不，我认为不能坐视不理。」

    趁是，范子把这一切都打从开始就是骗局的真相告诉了她。

    「你的朋友，应该有个叫小川和惠的人吧？好像就是那个人设计的。她说庆子姊你很有钱，可以利用。不过……我哥竟然会接受这种计划……我……对不起。」

    对着范子沙哑渐低的声音，庆子只说声「算了」，就把电话挂了。

    当时庆子上班的贸易公司同事，不晓得是怎么看待关沼庆子和小川和惠吵架的事。庆子在忍无可忍之下，先是在工作单位出言不逊，而最后在她家里和和惠摊牌。和惠大概是怕庆子气愤之下会拿刀砍她，把丈夫也一起带来了。

    「我不会乱来的。不过，关于国分的事，我打算透过法律途径解决。所以，我认为也该先通知你们一声，因为你们也是相关者。」

    「你想打官司？太可笑了，这样只会自取其辱。」

    和惠撇着下巴说。

    「像你这种令人不快的女人，就算打官司，也没有人会支持你。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喊你什么吗？镶金的母猪耶。你啊，虽然全身珠光宝气，脑袋却空空如也。」

    「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跟我来往？」

    「因为你有钱呀。你不是向来出手很大方？我可要提醒你喔，就算国分和我真如你所说是大烂人，靠着金钱的力量吸引我们这种大烂人，在我们面前摆出女王姿态的也是你。所以，你比我们更烂，你干脆专门用钱收买人算了。像你这种人，只会贪图钱的人才会接近你，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也没有。」

    庆子把两人轰出去，随手抓起屋里的东西就往墙上乱砸，甚至气到推倒桌子、踢坏东西。

    国分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是个惯于依赖情人的大少爷，而是因为他就像哥哥一样，是个靠自己双脚牢牢站立、睥睨世间的男人——至少看起来像是这样？因此，她才会为他付出一切？才会甘愿帮他实现梦想？因为她以为他会代替哥哥保护她，所以才甘心照顾她？

    跟和惠成为好友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没能看穿那女人的本性呢？那同样也是因为即使只是表面文章，至少她常常挂念庆子、纵容庆子撒娇、关心庆子，而这让庆子很愉快，所以跟她玩乐时、跟她在一起时，庆子总是不惜一掷千金……

    我只不过是希望别人在乎我而已。

    「你这种人，除了钱就没别的，你只会吸引这种烂人接近。」

    这句话，到现在仍在耳边萦绕下去。

    她决定不采取法律途径。到现在，家人仍一无所知。即使出庭，又能为她裁决什么？纵使她赢了官司，成功地让国分赔偿之前花在他身上的钱，那又怎么样？

    结果，只不过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的确只有钱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国分和小川和惠一定会笑不可抑，一边笑着一边走出法庭吧。

    庆子辞去工作，好几天、好几周，就这么呆呆凝望着墙壁度日。一边想着该如何自处，该怎样才能重新振作。那样子就像野兽躲在洞窟深处，舔舔伤口等待康复。

    就在那时候，她收到了那封信。

    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时，庆子知道，和惠是打算嘲笑她到底。和惠算准了庆子不可能来，才敢如此坦然自若地寄这种东西给她。

    既然这样，那我偏要迎战，我要用自己的做法，做一个了断。

    他们还没现他们对庆子的所作所为中，最残酷的是什么。

    被国分跟和惠背叛的事，她已不在乎了。真正击溃庆子的，是他们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只配吸引那种烂人的人，她的自我价值观崩塌了。

    对于今后可能邂逅的人、或许还能去爱的人，庆子已经无法虚心看待。因为她会想，或许对方又是一个像国分那样的男人。

    ——因为庆子是个只有这种烂人才会看上的女人。

    所以，她拟定了这次的计划。

    不知不觉中，她哭了。她流着泪，甚至不明白是为而哭。滴落在唇上的咸涩泪水，令庆子回过神。

    她听见司仪的声音，搭配着吊人胃口的美妙音乐。

    「现在，新郎新娘赠送花束给双方家长……」

    庆子眨眼抖落泪水，一阵颤抖。婚礼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

    那个男人，正洋洋得意地把花束递给双亲。他是孝顺的儿子、整个家庭的骄傲，而且，照这样下去，他将来会变成律师，说不定还会替庆子这种遭人背叛的女子主持公道，接下委托，揪举那个负心汉。

    ——被告背叛了原告的信赖。

    庆子的手，恢复了力量。

    ——基于利用该女对自己的好感，接近该女。

    她拿得起枪了。

    ——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移动双脚，向前跨出。

    犹豫和胆怯消失无踪，宛如酒精汽化，在瞬间穿透庆子的肌肤烟消云散，只留下冰冷的决定。

    庆子抱着枪，走出隔间。洗脸台和化妆间已空无人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小跑步前进，同时感到自己的头发往后飘扬，彷佛正腾空飞起——就像胜利女神尼凯即将展翅飞临战场，那个女神雕像没有头，这点不也跟现在的我极为吻合吗？

    冲出化妆室，来到走廊。音乐正进入最高潮。庆子用力做个深呼吸，朝门口走近。打开通往喜宴会场的门，迈出半步，把枪举至肩膀高度。一、二、三。就是这样的呼吸节奏。

    好，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时，眼前的门骤然从内侧开启。

    九

    呼叫器响起时，他和裕美正要起身前往别的店。

    渔人俱乐部的男职员，包括店员在内全体都配备了呼叫器。由于他们不只贩卖钓具，也打理钓鱼活动的企划和招募团体，乃至代为租船，所以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发生意外时，可以紧急召集大家。

    不过，有点一点小意外也会被呼叫，所以修治按停呼叫器后轻快地站起来。裕美也没露出惊讶的样子。

    呼叫他的是店长。看看呼叫器上的显示号码，应该是从店里打来的。

    公用电话设在很吵的地方，要听清楚对方说话很吃力。而且，店长又是压低了音量说话。

    「客户抱怨得要命，我也很伤脑筋。」

    「到底是怎么了？」

    白天，为了筹备下周的甩竿竞赛，俱乐部的参赛成员举行了练习赛，可是在过程中，用来目测抛掷距离的冒烟钓锤，据说掺杂了很多泛潮无法点燃的不良品。

    「是交野公司那一组，他们社长平时已经够罗唆了，这下子可气坏了，直嚷嚷着下周正式比赛如果也这样那还得了，问我们到底是怎么保管货品的，还说要叫负责人出面。」

    站在店长的立场，他说他坚称管理员负责人就是忚，已经尽力不连累属下的店员了，可是对方实在太顽固，坚持不肯让步。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过来露个脸？让你当替死鬼很抱歉，可是你平常就很擅长处理客户的抱怨。」

    「没关系，我马上就去。」修治回答。他很了解店长的为人。店长会特地来拜托他，一定是真的很困扰。

    修治自认还算了上门抱怨的交野社长，他本来就是喜欢小题大作的人，所以应该不是他嘴上嚷着的那种大问题。只要自己主动出面道歉，对方应该会息怒。

    回座之后，仔把事情告诉裕美，结果裕美说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犯不着特地跟去挨骂。」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抱怨吗？而且，客户如果知道你是中断约会来道歉的，应该也会感受到你的诚意吧？」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么想，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前往北荒川分店。

    正如他所料，事实上，并不是用一大堆钓锤都受潮，其实只有一枚。放低姿态好好问清楚后，立刻就查明了这一点。

    可是，面对愤怒的顾客，总不能说「其实只有一枚」。实际上，甩竿比赛是要先点燃钓锤，等裁判挥旗时才开始比赛，若是一直无法点燃，很可能会影响选手的专注力。就结果来说，的确有可能因此而无法发挥实力。

    修治再三道歉，接下交野社长拿来当作证据的受潮钓锤后，仔细检查。钓锤外观并无异样。今天的练习赛，听说是在社长位于房总的别墅私人海滩进行的，据悉那边直到今早还在下雨。修治猜想，也许在比赛的准备阶段，有人不小心把一部份从盒子拿出来的钓锤随手放在沙滩上。这玩意跟烟火一样很容易受潮，即使是那么一下子，也会立刻发生难以点火的现象。

    在交谈的过程中，交野社长似乎也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渐渐缓和了兴师问罪的气势。修治把当作样本收下的受潮钓锤放入夹克口袋后，极为客气、尽量不伤及对方自尊地表示：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想最好照您的期望，也去仓库检查一下。我现在就带路，如果您有发现什么问题，请尽管告诉我。」

    这么一来，如果对方表示「不，不用了，不好意思喔」，那算是很识趣，但交野社长却说：「那，我就去看看」修治在内心一边苦笑(像这种时候，看来我得用力当个马屁精了)，一边领在前头走出去。

    仓库位于店铺后面。如果要绕到运货口必须先走到室外，所以修治穿过店内，打开后方的门。宽约一公尺的走廊单侧，并排放着男职员用的寄物柜。他停下脚打开灯，继续前进。

    走廊末端有一扇上锁的门，通往仓库，门上标示着「除工作人员之外禁止进入」。交野社长夹在中间，店长本来跟在后面，修治在门前一站定，店长连忙抢着上前来开锁。

    这时，修治随意往角落一瞥，看到了某样东西。

    在寄物柜旁边，有个大垃圾桶，是不可燃垃圾专用的塑胶桶，几乎已经装满了。上面，扔着一双帆布鞋。

    白底画有蓝线，还很新，他看过这双鞋。店长和交野社长进入仓库后，修治立刻退后，仔细审视帆布鞋。

    内底写着「K.Origuchi」，果然是织口的。修治曾看他在店内穿过，所以有印象。

    或许是因为生长世代的关系吧，织口这个人向来不浪费东西。连那种影印错误的废纸，也绝不会丢弃。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还很新的帆布鞋扔掉呢？这未免令人感到疑惑。

    在井波屋的对话突然在脑中苏醒。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那时，我是这么说的吧——听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再见面似的。

    结果，织口笑着否认了。他说：「我一定会回来。」

    可是，织口将鞋子扔掉了。织口认为，已不再需要，所以扔掉了……

    行动胜于雄辩——这是父亲以前唯一一次教训他时说的话——你记住，修治，人哪，是用行动表明一切……

    「佐仓老弟，你怎么了？」

    传来店长的声音。修治将视线从白色帆布鞋上调开，穿过仓库大门。

    「多亏有你，谢谢。」

    店长拼命用手帕擦汗，笑着说。交野社长总算打道回府。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关掉店内和仓库的灯，三人前往办公室。虽然没人，却杂然纷陈，令人感受一股莫名的蓬勃生气，应该是白天留下的吧。

    「打扰你们约会，我会遭天谴的。」

    店长这么一揶揄，裕美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表示您真的很器重佐仓先生，所以我就原谅您。」

    「哎哟，两小口真甜蜜。」

    北荒川分店的店长是从旅行社挖角过来的，对钓鱼是个超级门外汉，这和因为热爱钓鱼活动和知识，而主动来这种地方工作的店员不同。大家都很清楚这一点，不过由于店长很善于用人，所以很受拥戴。

    「为了补偿我的打扰，今晚我请客。」

    「都这么晚了，还有店营业吗？今天是星期天耶。」

    「偏偏就是有，而且就在附近。是我常去的店，我们一起去吧。」

    「你说呢？」裕美说着将她坐的旋转椅转了一圈。

    修治随意仰望着墙上的白板，上面贴着从周二起的值班表。上面，也有织口的名字。

    「这是第几次约会？」店长问，「我完全没发现你们在交往耶。」

    裕美耸耸肩。「其实，今天是第一次。对吧，佐仓先生？」

    「嗯？」

    由于修治回答得心不在焉，她的脸黯然了一下。

    「你怎么了？从刚才就怪怪的。你在想什么？」

    修治还没回答，店长就抢白：「欸，我说裕美，你的确很漂亮很可爱，不过你还太嫩了。欧吉桑要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质问别人。男人哪，最怕被人家逼问了。」

    「真的假的。」

    后来，三人决定前往店长推荐的店。

    临走时，修治转头朝着寄物柜的方向，又看了一次被扔掉的帆布鞋，尽管这么做也不可能发现什么，只不过是白操心。

    「喂，要走罗。」

    店长喊着他，并关掉天花板的灯。顿时四周一片漆黑。

    说来可笑，撇下织口的帆布鞋离去，比刚在上野车站跟他分手时，更令修治心情异常激荡，彷佛自己弃他而不顾的心虚。

    十

    一切看起来都好似慢动作。

    大门开启，缓缓地，宛如布匹翩然翻舞。随着门缝越开越大，从里面传出的音乐声也渐高，变得清晰可闻。啊，是帕非尔贝鲁的乐曲〈卡农〉，她在瞬间意识到这点。

    庆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举起枪，架上肩头。该不该射击出现的人物？万一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是否该威胁对方……？对于这些她并无明确意图。只不过，她就像听见声音立刻举起枪瞄准从发射台射出的飞靶一样，毫不迟疑以流畅动作做好准备。

    开启的门又关上了。随着动作的结束，现实又从慢动作恢复到正常。

    眼前站立的，是个穿着和服、挽起头发、梳着髻的女孩。一时之间，她不明白那是谁，直到那个瞪大眼睛、哑然呆立的女孩发出低语。

    「庆子……姊？」

    庆子举着枪，也凝视对方。女孩单手捂住嘴，耳语般地低声说：「我是范子，是慎介的妹妹。你还记得吧……还记得吧……」

    范子举起另一只手，双手按住脸颊后，说：「你要用那把枪射我哥？」

    这时，门另一侧的现场内，轰然响起掌声，大概是赠花仪式结束了。

    「你是来杀他的？」

    庆子对范子的问题充耳不闻，说：「请你让开。」

    「你是来杀我哥的吗？」

    「我不是叫你让开吗？」

    低沉的致辞开始。大概是国分的父亲吧。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的，还频频向大家道歉。

    范子悄然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身面对庆子。

    「那个，是我父亲。」声音听起来怯弱细小。

    「因为哥哥娶了一个家世太好的千金小姐，所以他一直这样。不是道谢就是道歉，整天只会这样。」

    (不可以听。)庆子闭上眼。(我不能听。)

    「你让开。」

    她又说了一次，范子垂着头。

    「小川家的……和惠，你也要杀她吗？」

    演讲还在继续。有点结巴，还带着慌张。

    「因为她通知你今天的婚礼，所以你要杀她？」

    庆子紧咬嘴唇，朝范子走近半步。范子没有动。

    「哥哥是个成天只想着怎样出人头地的人。」她低声说着，仰起脸。「即使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也不会觉得那样很恶劣。因为他只看得见自己。」

    枪尖开始摇晃。枪很重，非常重。

    「对不起。」范子说，她开始语带哽咽。「写信给你的，其实是我。所以，要开枪就请你先杀我吧。」

    范子说着就这么闭上眼，低垂着头。连她挽起的每一根头发，也彷佛在微微颤抖。露出和服袖口的两只小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庆子的手臂失去力量，枪管颓然垂下。枪尖撞到地毯，发出钝重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喜宴中途离席？这样会挨骂吧。」

    两人回到洗手间。庆子走进之前留下枪盒的隔间，在那里卸下子弹，将枪拆解。范子挡在隔间门前，这样就算万一有人进来，也不会看到庆子。范子背后巨大且隆起的腰带，完全把庆子遮掩起来了。

    此时喜宴尚未结束，其实可以不用如此掩人耳目。这次传来的是新娘父亲致辞的声音，从这点又再次显示两家的强弱关系。因为喜宴通常只有男方家长代表致辞。

    「因为我越看越恶心。」范子说着，微微笑了。「我不想看到哥哥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常常说我专门喜欢唱反调。」

    最后，庆子「啪嚓」一声关上盒盖，范子问：「你不开枪了？」

    「你都叫我要杀先杀你了，我哪还下得了手。」

    「那，你下次还会有开枪杀他的念头吗？」

    庆子转身凝视范子。

    她是个五官可爱的女孩。丰润的脸颊、细致的肌肤，如果妆化得好一点，同时再有个随时在她身旁凝视她的情人，应该会立刻变得美丽耀眼、判若两人吧。

    庆子用问题代替回答：「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信给我？」

    范子迟疑良久，才答道：「我希望你去痛骂我哥哥。当着大家的面——当着在场所有的宾客面前。」

    国分慎介，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庆子彷佛初次体验到这点——这个女孩为了我，憎恨自己的哥哥。希望我去痛骂哥哥。可是，一旦发现庆子想要开枪杀他，却又在紧要关头维护他，不惜挡在枪口面前。

    哥哥……吗。

    庆子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冒用和惠的名字寄信？」

    「如果用我的名字，我怕你不会相信。你一定会以为我跟哥哥是串通好的。」

    庆子温柔地说：「我从没这么想过。」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久没发出这么温柔的音调了。

    「你向来都对我很好。」

    在国分的公寓首次见面后，她和范子还单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庆子拿到两张电影招待券，所以透过国分邀范子共赏。另一次，是范子邀她去她任职的物流公司举办的拍卖会。

    两次，她们都共度了愉快的时光。范子个性有点内向，但并不阴郁，只不过有点不善于表达自我。

    回过神时，范子眼中已蓄满泪水。就像挨骂的小孩向母亲辩解似的，急急说道：

    「对不起。其实，我应该自己说的。我应该在喜宴中途站起来，大声告诉大家，哥哥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可是我没勇气这么做，所以才煽动庆子姊。」

    一口气滔滔说到这里，接着就只是不停地掉眼泪。看着她的泪水，庆子逐渐产生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她轻轻把手放在范子肩头，低声说：「快回喜宴去吧，否则会挨骂的。」

    致辞结束，掌声响起。

    「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反而正好，你就说是因为太激动了所以憋不住。」

    范子用衣袖拭去眼泪。「庆子姊你呢？」

    「我？我要回家，就只是回家。」

    由于范子一脸存疑地仰望她，她微笑了。拎起枪盒。

    「我突然发现，即使不做这种傻事或许也能振作起来了。」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我还想……可是，大概不行了吧。」

    庆子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九点二十分。

    「范子，你记得我住的公寓吗？」

    「记得。」

    「我还住在那里。因为若是无缘无故地搬家，我哥会唠叨。欸，等婚礼结束了，你要换下礼服吧？」

    「对，在饭店的化妆室换。」

    「那，等你换好了，就到我公寓来吧。到时候再慢慢说。我也……想跟你谈谈。不论是各方面。」

    范子回到会场，庆子快步朝走廊迈步时，饭店的会场服务人员正好将芙蓉厅的门全部打开。眼看铺着绯红地毯，竖立着金屏风。新郎新娘将要欢送退席的宾客，这是最后一道仪式。

    庆子侧目走过，走到一半变成小跑步。在电梯口，正好撞见刚来时向她询问化妆室地点的那个服务生。他瞄了庆子的皮箱一眼，简短地说声：「辛苦了。」

    他走了之后，庆子不禁笑了。可是，走进电梯里，镜中映现的那个身穿嫩绿色礼服的女子，却似乎是又哭又笑的。

    十一

    店长常去的店，距离北荒川分店搭计程车大约五分钟，是间位于小型综合大楼地下室的居酒屋。

    在葡萄酒吧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的裕美，在店长殷勤地劝酒下，拿着一杯冷酒。

    「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混着喝也不会有事啦。」

    真的没事吗？修治有点担心，不过根据之前大家喝酒聚餐的经验，他知道裕美是个深藏不露的小小酒王。他怕空着肚子拼命喝酒会大醉一场，所以努力吃东西。这间店的海鲜料理很棒，难怪店长这么喜欢来。

    话题之所以会朝那个方向走，是因为店长的诱导，还是裕美的算计，老实说他并不清楚。不过，等他察觉时，已经谈到修治和裕美如果结婚是否会婚姻美满了。

    「现在就想到那里未免也太早了吧。」

    修治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裕美立刻嘟着嘴拉扯店长袖子。

    「佐仓先生从刚才就一直就好冷淡。店长，我真的这么没有魅力吗？」

    「谁说的，裕美你魅力十足呢。」

    「被店长夸奖也没有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裕美托着腮，就像个碎碎念的酒鬼似的一边探头看着杯中，一边说：「我向来内向，就连想邀佐仓先生，都不敢自己开口，还是拜托织口先生的呢。」

    店长很高兴。「是吗？原来是请老爸做媒人啊。」

    「说什么媒人就太夸张了。」

    「不过，老爸很高兴吧。他没有亲人，对你们疼爱得不得了，大概是当成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看待吧……」

    说到一半，店长停下话题，微微侧首不解。

    「说到织口先生，刚才，我接到抱怨赶去店里的路上，看到一个人跟他好像。不过，应该是看错人了吧。」

    修治咚地一声放下正要喝的酒杯。

    「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他的气势似乎令店长有点吃惊。「呃……这个，是在哪里看着的。二丁目不是有个小公园吗？应该就在那附近吧。我也只是开车经过。」

    店长大概是察觉到修治脸色大变，也正经了起来。

    「怎么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对呀。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修治迟疑了一下，说：「那里，就是关沼小姐的公寓附近。」

    一听到关沼庆子的名字，裕美立刻跳了起来。后面桌子的客人吓得回头张望。

    「喂！佐仓修治！你果然爱上那个美女了是不是？」

    裕美外表毫无异样，所以他们都没发现其实她已经烂醉了。修治和店长面面相觑，一起爆笑起来。

    「喂，裕美，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可是店长，我真的很不甘心。对啦，那个关沼小姐的确是美女，可是我应该也不差吧？」

    「这个我知道。」

    修治看着二人，笑容已经消失，他偷偷动着脑筋。

    貌似织口的人，在庆子的公寓旁出现？

    店长和裕美不觉得织口的行动有什么异样，这也难怪。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织口这时候，为了旁听明天的审判，正在开往金泽的夜车上。

    不，本来应该正在车上。

    「欸，我知道了！」裕美高声说。

    「织口先生他啊，变成那个关沼庆子的男朋友了。年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对吧？所以佐仓先生，你就死心吧。」

    是这样吗？修治思索着，会是这么回事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刻意选择今晚，扯谎说要搭什么夜车。更何况，织口应该很清楚，庆子和修治的来往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关系。所以，如果织口和庆子开始交往……那才真的是年龄不是问题——只要直接告诉他一声就行了。

    的确，他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庆子不仅美丽，也很懂人情世故，又有魅力。不过，吸引修治的，是隐藏在她笑容背后，坚持不让他人靠近的那份寂寞。她的确常常开怀大笑，很会享受生活，但他总觉得，那是因为她在焦虑，生怕如果不赶快这么做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到目前为止，两人只独处过一次。如果她答应今晚的邀约，本来应该会是第二次。

    他们唯一一次的约会，是去看棒球赛。当时修治住的公寓附近正举行少棒赛的地区预赛。因此，是在正午见面。庆子还自己做了午餐带来。

    「好久没做这种事了。」

    说着她看向远方。修治到现在还记得，她坐在草地上，一边凝视着展现漂亮团队默契的孩子们，一边幽幽呢喃的话语。

    「我啊，如果下次投胎转世，我想当男的。」

    另外还说了些什么？庆子不太喜欢谈自己的事。她眺望着在加油区欢声不断的父母们，话题转到家人身上……对了，好像还提过父亲的事。

    「令尊的事，真遗憾。你一定很寂寞吧？」

    对，她是这么安慰他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和织口先生才会那么要好吧。」

    「谁知道？」修治笑着说，庆子也莞尔一笑。

    「在你们的店里，大家都喊织口先生老爸，对吧？那种感觉，我多少能够理解。我父亲虽然和织口先生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不过织口先生看起来就很有爸爸的感觉。是那种慈祥的典型日本爸爸。」

    那算是庆子在表明对织口的好感吗？因为他像爸爸一样，所以喜欢他。

    真搞不懂，他想。织口先生……庆子小姐……他就是放不下心来。这算是一种嫉妒吗？尽管觉得裕美说的不太可能，却还是有点吃味吗？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都是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人。

    「喂，佐仓，你也给我喝！裕美，乾杯！」

    店长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这时候……

    红砖色的公寓地下停车场，滑入一辆宾士I90E23，停在那格墙上写着「关沼」的车位。驾驶座下来一个身穿嫩绿色连身礼服的女子，走向后方的行李厢。

    当她打开行李厢盖子时，从水泥柱后面窜出一道人影，扑上前来彷佛要覆盖她。

    女人拼命想逃，一度将男人推开。在她再次被抓住之前，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了男人的脸。她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开口说道：

    「织口先生？为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就断了。这次的扭打在极短时间内结束，连尖叫声都没发出。她失去意识，上半身趴在引擎盖上昏倒了。

    恢复安静的停车场中，某种金属物质掉落地面，响起高亢的声音。袭击女人的黑色人影，弯腰捡起那个东西。

    是钥匙圈，上面挂着好几把钥匙。男人缓缓检视着，除了刚停下的引擎在逐渐冷却时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唯一能听到的只有男人的呼吸。

    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十二分，夜空中连月亮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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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黑暗的助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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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电话打来时，神谷尚之正在想，差不多该睡觉了。

    他反射性地仰望时钟，快十一点半了。电视正在播放体育新闻，这是一个话题只有职棒和高球输赢的安详周日夜晚。

    他快步横越客厅，在第三声铃声响完前抓起了话筒。什么都不用说，甚至不用听到对方的声音，他就已猜到是什么电话了。

    「啊，神谷先生吗？」

    岳母的声音快速喊着他的姓氏。神谷和她的独生女佐纪子结婚，今年都已经要满十年了，可是岳母到现在还是一直生疏地用姓氏来称呼他。只要你坚持继续留在东京，不让佐纪子回到故乡，只要你不肯妥协入赘到我家来，我就永远不喊你的名字——岳母大概是抱定了这种决心吧。

    「佐纪子又住院了，傍晚她病发了。」

    岳母的语气很尖锐，几近责难。彷佛是在非难神谷，佐纪子今晚病发也该归咎于他。

    「这次情况真的不妙。你能不能带竹夫来一趟？」

    「现在去吗？」

    他忍不住这样反问，结果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岳母向来不会放过这种疏忽。

    「佐纪子很想见你们。她真的很痛苦……刚刚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可是却一直哭着说她想见竹夫。结果你呢，竟然不肯带孩子来一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神谷又瞪了一眼时钟，这时已经没有飞机了，大概连卧铺火车也没有了吧。

    要去和仓只能开车，如要开车只能自己驾驶。即使去了立刻折返，明天整个上午也进不了公司。如果不先把公司的事安排好，根本没办法出门。

    「我们立刻出发。」神谷这么一答，岳母理所当然似的哼了一声。

    「病房还是在老地方吗？」

    「对呀，刚刚才从急诊室回来，现在戴着氧气罩。」

    说着，她又恶意地补了一句：

    「你好像一点也不想问佐纪子的情况。你都不担心吗？我想，你大概比较在乎工作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放心把那孩子交给你照顾。」

    岳母口中的「那孩子」，并不是她唯一的外孙——刚满八岁的竹夫，而是竹夫那已经三十五岁的母亲佐纪子。对岳母来说，佐纪子永远都只是「那孩子」。

    佐纪子频频发作的心脏病，还有她抱怨的头痛、晕眩、失眠，原因都来自于岳母的过度干涉。这点，神谷早已很清楚。大约在一年前，他曾请一个现在开设了一家专治精神病患者诊所、略有知名度的大学老同学，拨出几个月的时间替佐纪子看病。当时，老同学告诉他：「嫂夫人的病，是心病。她太累了。」

    「太累了？」

    「对，她夹在你和母亲之间，两边都不想得罪，两边的希望都想成全……不，她是被非成全不可的责任感压垮了，精疲力尽了。这不是内科的问题，她的身体其实很健康。」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很困难。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她母亲好好讲清楚，女儿都已经结婚自立，甚至有小孩了，拜托她不要再继续过度干涉……」

    要是这件事这么容易做到的话，佐纪子也不至于生病了。实际上，就在神谷还来不及想出有效方法之前，岳母便片面宣称「如果再在东京待下去，只会让她早死。我要带她回娘家住一阵子」。

    佐纪子就这样被岳母半强迫地带回了和仓的老家。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石川县七尾市和仓町，是个面向七尾湾以温泉乡着称的地方。佐纪子的娘家代代于此经营旅馆，家境非常富裕，环境的确比东京好。如果佐纪子身体真的有病，迁居该地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吧。

    可惜现实之中，她的身体没有半点好转迹象。神谷曾多次远赴和仓和佐纪子沟通，劝她回家来。可是，她大概真的是累垮了吧，只是不停地哭泣，就是不肯点头答应。

    当初岳母把佐纪子带走时，本来大概打算连竹夫也一起带走，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所以，当神谷表示反对时，她简直像被什么猥亵字眼羞辱似的，脸泛红潮勃然大怒。

    「为什么不可以？」

    「竹夫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这里有他的朋友，也要配合学校的状况，不能随便让他请假这么久。」

    「谁说要让他请假了？我是要让他转学。这还用说。」

    「可是，佐纪子如果康复了，还是要回到东京。」

    「什么时候能康复在现在无法确定，更何况对竹夫来说，与其跟着忙到连家都难得回一趟的父亲，还不如跟着他妈妈和我们比较幸福。」

    当时的争论，在竹夫表示「想留在东京」后划上了休止符。佐纪子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击，但岳母的愤怒更强烈，一个八岁小孩不可能自己说出这种话，这一定是被做父亲的怂恿的……听说她四处跑去亲戚朋友家，激动地如此抱怨。

    她那不分对象的怒火，辗转之间不知对竹夫造成多大的伤害。

    神谷走出客厅，拿着记事本又回到电话旁，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给同事，另一通给下属。明天上午，他不在的期间能够委托的只有这两人。

    「嫂夫人病况危急吗？」

    面对同事担心的询问，当他回答「不，没那么严重啦」时，一瞬间——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他不禁在想：如果是真的重病，我也用不着这么尴尬了。

    按照岳母的意思，听从她「把竹夫带回来」的命令，这已是第三次了。每次，神谷都在想：就算不带他回去也没关系。佐纪子并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绝症，那一切也是心病。其实他大可以叫她振作起来，为了老公和孩子赶快回东京。

    可是每一次，这些话都只是在他的脑中想想而已。即使只是心病，妻子也的确因为严重的呼吸困难而住院，因此，他说不出这种话，也不能不让她见孩子或置之不理。

    他害怕如果这么做，万一……万一有一天佐纪子真的死掉了，那时竹夫会怎么看待这个危机？一想到这里，他总是无法动弹。

    狡猾的岳母就是看穿了这一点。也因此，有时即使佐纪子并未提出这种要求，岳母也会故意把神谷叫去。她大概是在等待忙碌的他，终于受不了这种乒乓球游戏，主动投降说出「我知道了，竹夫就暂时交给你照顾」吧。

    打完电话，他走向孩子的房间。竹夫躺在床上，小小的棉被隆起缩成一团，整个脑袋都装在被子里。是从何时开始的？这孩子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把身体隐藏起来。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孩子摇醒了，每次都这样。小孩子可塑性很强，不论什么事都能很快习惯。

    「妈妈的病情不太好，我们要去医院。你快做准备。」

    竹手揉着惺忪的眼睛爬起来，并没有问「又来了？」或是「妈妈不要紧吧？」他只是默默起床，默默更衣。然后，默默地跟着他去和仓。

    自从佐纪子回娘家后，竹夫就变得闷不吭声，成了一个名符其实一言不发的孩子。岳母说，竹夫是因为少了妈妈，太寂寞才会变成这样，更急着想把他接走了。可是，神谷在和竹夫的级任导师与佐纪子看病的老同学谈过之后，在他们的声援下，坚持拒绝至今。

    「如果连孩子也给她，那你的家庭就真的四分五裂了。」当医生的老同学说。

    「我反对硬把他从朋友身边拉走。」级任导师也说。

    「最理想的，就是嫂夫人能够及早醒悟：她的家庭在东京，不是在娘家。嫂夫人的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她没必要看着母亲脸色过日子了。」

    「竹夫已经有他自己的社会生活了，请你们尊重这一点。」

    比起神谷，竹夫一定感受到更强的压力与罪恶感、闭塞感。于是，为了不被这种感觉击垮，为了不再多言惹祸，为了避免自己说出真心话惹母亲和外婆伤心——就像那次他说「我想留在东京」后许久仍受到谴责，竹夫选择了沉默。神谷和佐纪子如果不能好好把这个家振作起来，这孩子想必永远都不会开口了吧。

    明知如此，神谷今晚又再次屈服于事情的表象，要启程离开东京。从练马开上关越公路，在长冈转往北陆公路。距离位于能登半岛尾端的和仓，开车得花上一整晚。

    看来将会是个漫长的夜。

    二

    他毫无不安。宾士走得很顺，之所以感到夜气清明透彻，或许是因为心情昂扬。

    驾驶座上的织口，呼吸还有点急促。直到最后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能做出那种事。结果他做到了。

    他对庆子感到愧疚。本来不想伤害她，可是昏倒后的她，身体变得出乎意料的重，让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处理。在搬往六楼的过程中，说不定让她哪里撞到或是扭到了。

    「织口先生？为什么……」

    惊愕、睁得大大的眼睛，笔直地凝视着织口。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她明明应该是吃完朋友的喜酒回来，为什么行李厢会放着枪？而且，搭配礼服用的，宛如娇小饰品的皮包里，竟然放着一枚红壳子弹……

    抱起庆子搬运时，不管怎么抓，她那蓬蓬的连身裙摆一再从手中滑落，妨碍到他走路，所以他打开行李箱，想找个能暂时捆绑的东西。结果，他看到里面有个黑色皮箱。由于太出乎意外，他没有立刻察觉那是枪盒，甚至还以为庆子会演奏乐器。

    庆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随身带着枪呢？

    打开她房间的枪柜一看，还有另一把规格相似、经过精心保养的好枪。像这样的情况，不论怎么想，都只能说她是基于某种目的，从自己拥有的两把枪中带了一把出去。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织口勉强把萦绕不去的疑问赶出脑中。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也没机会跟她道歉了。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女性，对于突如其来的意外之灾，应该会妥善处理吧——但愿如此，织口默祷。毕竟在这个计划中，受到最大连累的只有她一个人。

    横越过东京，往西走，要上关越公路必须先到练马。因为是周日晚上，计程车和小客车的数量比较少，不过大卡车的庞然巨体依旧随处可见。

    没必要赶路。只要天亮能到那边就行了。也无须焦急，枪已经到手，庆子也被关起来了。他觉得这样对待庆子似乎太残酷了，所以没把玄关大门锁上，不过他确信，庆子应该不可能自己挣脱捆绑爬到门边。

    没有人追来，无人怀疑，也没有任何阻挠。织口只须考虑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他遵守车速限制，安分地跟着车流走。穿过市中心时，甚至还有心情忘我地看着霓虹灯。错身而过的大卡车和计程车司机，有的一脸忙碌，有的倦容满面，有的显得厌烦，也有的专心开车——他甚至有余裕逐一观察这许许多多的表情。

    我要烙印在心上，永志不忘……他如此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结束时，能够判定正邪对错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这些拥有最基本的常识与感性、有工作和家庭要维护，许许多多的善良居民。

    对，只要想这个就好。不要再去回想那两具脑袋被射穿的遗体。也不要去想当他抓起那冰冷的手时，手指扭曲彷佛在极力祈祷的景象。

    「是当场死亡，应该没受到痛苦。」

    医生这么说，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正视织口的眼睛。

    「就算死亡瞬间没有痛苦挣扎，若是死前饱尝恐惧，终究是一样的。」

    织口低声一说，医生遂转身背对他。

    「很遗憾。」

    很遗憾……对，是很遗憾。每个人都只能这么说。

    女儿才二十岁。就像即使紧闭门户仍会从缝隙潜入的冷风，织口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才二十岁，只活了二十年，短短二十年当中，说不定对「活着」都还没有什么切身感受。

    当她看到母亲在她眼前先遭人击毙时，她脑子里想些什么？会不会在想这一定只是个恶梦？……梦马上会醒，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为，她从来没做过任何必须被杀死的坏事。

    「他们为什么先杀做母亲的？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织口这么一问，那个负责的泊刑警，一边脸频频抽动着。从一起旁听公审的过程中，织口发现那是他的习惯。每当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就那么抖动脸颊。

    「大概是嫌她碍事吧。」

    织口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于是刑警的脸颊颤抖得更剧烈了，他幽幽地回答：

    「击毙母亲时，他们好像有跟女儿说：『小孩比父母先死是不孝，所以先从老太婆杀起。』」

    织口的视线离开他的脸。好一阵子，他只能杵在原地，直到刑警说的话渗入脑中某处，直到他能发出声音。因为他怕只要随便一动，就会忍不住冲出警局，跑到门口放声大叫……

    突然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像在掐谁的脖子似的握紧了方向盘。伴随着那些无论怎么用力推开却仍阴魂不散的影像的，就是如此强烈的感情。

    犯人还活着，活蹦乱跳的，用两只脚好好地踩在法院地板，替自己辩护、请求法官酌情开嗯，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甚至还……

    他不由自主绷紧了全身，狠狠踩下油门。他起过一辆车、两辆车，直到被第三辆车(是年轻人驾驶的SURF按喇叭，这才总算回过神来。

    随着亢奋感的冷却，淡淡的决心跟着回来了。

    他并不是要做什么惊人之举。若是放任不管，任由牺牲者继续增加，即使他不动手，迟早一定也会有人做出同样的举动。犯不着气得脸红脖子粗，只要冷静地、切实地着手实行计划就行了。

    副驾驶座的位子上，放着庆子拆成三份，用布包裹的霰弹枪。从她那里拿来的子弹，已从盒中取出来了，藏在腰包里，绑在身上。

    他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只求在这穿过夜色奔驰的过程中，不要丧失了勇气。

    织口重新握好方向盘，放松身体。在午夜零时之前，应该可以进入关越公路吧。

    三

    修治三人走出居酒屋时，醉得最厉害的是店长。早就知道他喝起酒来很喧闹，不过今晚格外不同，一下放声高歌，一下大声欢呼的，真是败给他了。

    「裕美，我帮你做媒人！」他对着夜空放声大喊。「你安心跟修治交往，好吗？」

    「好的，可是店长你还单身吧，这样怎么当媒人？」

    「那，你先替我找个老婆。」

    修治一边用肩膀撑着店长走路，一边冒出冷汗。

    「店长的家，在哪里来着？」

    「我记得应该是在西船桥。」

    「让他搭JR就行了，现在几点？」

    「十一点……过十五分。」

    「那还有电车，车站不晓得在哪边。」

    这时，店长突然恢复清醒生起气来。

    「喂，谁说要回去了？」

    「店长，你喝太多了。」

    「再陪我换一家喝！明天放假耶，好吗？裕美看起来也还没喝够。」

    好不容易半哄半骗到把他带到新小岩车站附近，店长却坚持不回去，裕美似乎也没辄了。

    「欸，算了啦。佐仓先生，我们今天就舍命陪到底吧。」

    结果，他们又坐进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裕美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凑近修治，彷佛要看进他的眼中。

    「佐仓先生，至少今晚，请你忘了正在写的小说。」

    其实，他并不是为了这个想回家。最近他一行稿子也没写，是写不出来。有一阵子，他下笔如飞，如有神助，连自己也感到害怕，现在却正好相反。有时即使整天端坐在桌前，还是写不出一行来。

    不过，现在令修治心情沉重的，不是稿子而是织口。因为店长说，在关沼庆子的公寓附近，看到貌似织口的人物；因为织口似乎没搭上今晚他说要搭的卧铺夜车；因为他把崭新的帆布鞋扔掉了。

    点完菜，修治撇下两人，离席去找电话。

    他先打织口公寓，号码他已经背起来了。电话立刻拨通了，但铃声一直响却无人接听。大约响了二十下时，他挂掉了。

    接着是庆子的公寓，这个号码必须看记事本才知道。他丢进铜板，手指正要按号键时，心中却突然闪过一阵畏怯。

    (万一是织口先生接电话……应该不至于吧。可是……)

    对于庆子，他还不太了解。这么晚了打电话去，对方大概会认为他不懂礼貌吧。毕竟他们的关系并非那么亲密，说不定她会不高兴，也或许她接电话背后还有另一个人在。

    换句话说，那将会证明就算他关心庆子，对庆子好奇、有好感，也是白费工夫。

    修治咬了一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拨号。铃响两声后，传来事先录音的留言：

    「关沼今天不在家，有事请在讯号声响后留话……」

    很公式化的口吻。听到讯号声，修治放下话筒。

    我想太多了……他想，我一定是醉了。

    这时，如果修治没注意到电话机下，柜子里胡乱堆着的电话簿中，露出缺了封面的时刻表，他本来应该会直接回座，和店长、裕美用烧酒乾杯，继续喝下去吧，可是……

    时刻表在东京都内主要私铁路那一页大大地卷了起来。这家居酒屋，大概常有喝到天亮等着搭第一班车的年轻人光顾吧。修治连忙翻页，寻找织口应该搭乘的那班快车。

    「能登快车」晚间九点整从上野车站发车，的确有这么一班列车。抵达金泽车站是明早五点四十二分。顺利的话，列车现在大概已经到轻井泽和小诸之间了吧。向来早睡的织口，或许已经睡着了二等卧铺很窄，对于略胖的织口来说可能有点难受。

    我想太多了。织口一定好好地在车上。他是关心我们，才在睡前打电话来。电话中的声音，跟平常毫无不同。慢条斯理、一派稳重。

    电话中的声音……

    霎时，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一个极为单纯的疑问。

    他再次打开时刻表，猛力翻页几乎要把纸撕破，可是上面没写车站的电话号码。他打去一○四。

    「您要查上野车站哪里的号码？」按照查到的号码打去，一个含糊的男声接起电话。

    「我想请问关于列车的事，哪里都可以。对不起这么晚打来。我有事想请教，非常紧急。」实际上，根本用不着慌。只是个极为单纯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回答是或否即可。

    接电话的站员，回答的是「否」——「能登快车上，根本没有设供乘客使用的电话。」

    修治反射性地回答「谢谢」，然后放下话筒。从退币口掏出铜板，手指却打结了，没能放进口袋，掉到地上。

    他没捡起铜板，直接往外冲。

    四

    要从神谷居住的练马区富士见台前往北陆，先上关越公路就行了。而且，从公寓的停车场到收费道路的入口，距离不到十五分钟。

    现在住的公寓是三年前买的，当时，神谷物色了好几处公寓，但岳母却强势主张「就买富士见台那间」。其实神谷觉得还有别的房子更理杙，可是既然岳母和向来不敢违逆母亲的佐纪子都说富士见台好，他也不便强硬反对，结果还是妥协了。现在回想起来，站在岳母的立场，大概是认为只要佐纪子住在关越公路入口旁，往来和仓就更方便了——这点他能够理解。只不过，她大概没料想到居然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吧……

    不，说不定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岳母本来就是个支配女儿整个人生、尽可能远距离控制当作生活目标的女人。

    神谷的父母早已不在，哥哥在故乡札幌继承了老家。说是继承家业，其实他们代代都是上班族，一旦各有家庭后，兄弟不比姊妹，立刻就疏远了。他跟哥哥一年顶多打个一、两次电话。如果神谷家这边有人能够强势地坚持主张，说不定还可以跟岳母抗衡……

    (不，不是这样，不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最应该坚持自己主张的，就是我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他原本就不善于高声与人争论、为自己的主张奋战到底。他从小就是这样。

    大学毕业后，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情况下，他进入了现在任职的造纸公司，不过神谷的运气很好，受到一位好上司眷顾。当时，那个人担任总务部的主管。

    「公司这种地方，大约十年才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加入。」

    说着，他就把神谷从起先隶属的财务管理部门，立刻调到总务部。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可说是润滑油，也可说是一手包办杂务吧，简而言之，就是从出差到筹备宴会乃至厕所卫生纸的管理，什么都能打理的专业总务高手。」

    逐渐地，在那位上司的薰陶下，神谷从指公司打杂到统筹整个活动，晋升到可以指挥部下的地位。很多人因为做总务这一个工作即使能晋升也前途有限而敬而远之，其中甚至有同事表示，靠这种打杂的工作领薪水，简直是男人的耻辱，但是神谷却丝毫不以为苦。换句话说，这应该是他的天职、最佳工作吧。

    可是，不可否认的是，不管这种资历在公司那么受到重用、如何受到部下拥戴信赖，却也逐渐摧毁了他的家庭。神谷「万事以和为贵」的这个生活方针，纵容了岳母的专横、困扰了佐纪子，也令竹夫闭口不语。而且，虽然他明知这一点，却一步也无法强硬跨出。顶多也只能被迫赶往和仓时，故意不急不徐、慢条斯理地前往——以这种形式试图反抗。

    时间正值周日夜晚，路人没什么车。即使如此，神谷毫不在乎疾驶而过的其他车辆，依旧慢速行驶。

    后方的车改换车道，划出圆弧越过神谷的车，再次猛踩引擎绝尘而去。竹夫一直把脸朝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凝视着这副情景。他这么往副驾驶座一坐，身体看起来似乎整个缩小了一圈，安全带松松地贴在他身上。

    「如果困了，就睡一会儿，没关系。」

    竹夫毫无回应。这点，神谷已经逐渐习惯了。那个当医生的老同学曾经严格交代他：「你不能强制他说话，也不能骂他。此外，如果哪天竹夫在某种情况下开口说话时，也不可以因此大惊小怪。」

    竹夫并没有机能性障碍。为了确认这点，竹夫接受过多次痛苦的检查。他的智能和听力都完全正常，喉咙也毫无异样，只不过这孩子现在放弃说话——如此而已。

    不过，他对外界的兴趣和关心似乎并未消失，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坐在这里。虽然他那双眺望明灭灯光和飞驰而过标志的眼眸，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是既不混浊，亦非死气沉沉。

    「等妈妈的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开车去兜风吧。」

    说着，他瞄了竹夫一眼，这才察觉竹夫正兴味盎然地眺望着正前方的四吨大卡车。

    「好大的车喔，不晓得是装什么的。」

    那是一辆货柜车，车身两侧画着大型商标。两支看起来马力十足的粗大排气管，显得分外突出，等信号灯一换，开始起动后，便喷出轰然废气。

    大卡车立刻在前面的转角拐弯而去，空出的车道插入别的车辆。竹夫热切地凝视着这些逐一出现又消失的车。

    织口的宾士，开到目白大路的谷原十字路口时，遇上了交通事故。

    看样子似乎是车祸，他皱起脸。前方闪着警车的红色警示灯，不见救护车前来，应该不是什么大车祸。看似肇事者的年轻人，一边拍着冲上行人道边缘的私家车引擎盖，一边激动地和身穿制服的巡警理论。为数不多却眼尖赶来看热闹的人——应该说是看热闹的车子吧——开始聚集，在那附近造成小规模塞车。另一个穿制服的巡警正左右晃动着形似红色接力棒的指挥灯，一边催促后续车辆。

    (怎么办……)

    他可以佯装无事地开车过去，他觉得应该可以。可是，摇着指挥灯的巡警逐一检查通行车辆的态度，就是让他无法不在意。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那位警官只是在指挥后续车辆前进，不可能有人追来，也不可能会察觉这辆宾士是偷来的。然而，作贼心虚令织口陷入不安。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毫无自信。一旦面对警官时，他会摆出什么样的态度呢？在对方眼中看来又会做何解释呢？

    他一边动着脑筋一边左右环顾车内，当下发觉这辆车的内部装潢分明是根据女性喜好做整体布置的。蕾丝椅套、可爱的小玩偶，可是，开车的却是个灰头土脸、年过半百的男人。

    即使不会马上遭到怀疑，说不定也会被质问。到时，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是我女儿庆子的车」吗？

    离巡警站立的地方，还有五、六辆车子堵在前面。织口下定决心，打亮方向灯，钻入正好位于左手边的一条小路。目白大路的喧嚣在身后流去，宁静的住宅区中，蜿蜒着一条马路。他忍不住发出叹息声，这样就行了，迂回前进就行了……

    可惜，事情并非如此。

    五

    脱下沉重的和服，范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疲惫，以及突然涌上的饥饿感。明明刚才眼前还摆着豪华大餐，想想还真可笑。

    婚宴结束后，新婚的兄嫂预定到楼上预约好的套房和朋友一起续摊庆祝。他们也曾极力邀范子去，但她谎称有点不舒服，总算偷偷溜了出来。

    她跟先返家的父母说要留下来参加庆祝派对，其实是对两边扯了谎，不过大家忙着庆祝，正值一片混乱，应该还不至于被拆穿吧。她把脱下的和服装入和服专用的携带式皮箱交给父亲，一身轻便地钻进计程车。

    庆子公寓的地址，她只剩下模糊记忆。有一次，她们一起去逛拍卖会时，范子曾去她家接过她，可是当时她是从附近最近的车站走路过去的。那是JR总武线的小岩车站。

    因此，今晚她也在小岩车站前面下了计程车，一边追溯着记忆一边走去。站前有大型繁华商店街，不过现在已接近周日晚上十二点了，每家商店都已接下铁门，悄然无声。她在中途看到一家便利商店，于是买了两颗苹果、一瓶葡萄酒。本来想买贴心一点的礼物，可惜没办法，不过这样至少比空手造访好一点。

    穿过繁华商店街，在安静的住宅区走着走着，逐渐认出了方向。她站在以前看过的红砖色公寓前，看看手表，正好刚过十二点零五分。

    推开正面大门，范子进入大厅。管理室的玻璃窗里垂着窗帘。静悄悄的，杳无人迹。这样未免太不注意安全了，她想。她回想起庆子以前也说过，早知道应该选一间有保全系统的公寓。

    她搭乘电梯上了六楼。走廊往左右两侧延伸，还是没有人影。范子小心地走着，以免鞋子发出声音。

    她往挂有「关沼」门牌的门前一站，突然心跳加速，总觉得好像是要慎重其事地与人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一想起庆子在芙蓉厅外举枪而立的表情，她才猛然体验到，今晚，在那些出席者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庆子本来企图做出惊人之举，而促使她这么做的，是范子写的那封信。

    这两个人，她们两人将要独自继续庆祝……她想。比起哥哥夫妻现在正在饭店盛大庆祝的派对，这边才是更名符其实且必要的盛宴。

    范子按下门铃。

    无人应答。

    再试一次，这次她按了两下。

    没反应。

    范子环顾四周，常夜灯照亮的水泥走廊上，空无一人。从六楼俯瞰的住宅区夜景超乎想像的美丽｜不过已经熄灯的窗户也很多，大家都睡着了。

    她换手拿好装着苹果和葡萄酒的塑胶袋，又按了一次门铃。可以听见门铃在屋中响起，可是庆子却没来应门。

    难道她还没回来吗？

    范子突然感到一股怯意，后退半步，仰望着大门。

    庆子说不定在生气。不，她生气是应该的。那时虽然她提出邀请，可是要她跟范子心平气和地对谈，或许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这是理所当然。

    妄想跟庆子对谈，把心里的话都吐露出来，博得她的原谅，也许这根本就是厚颜无耻的想法。我竟然还买葡萄酒来，真是笨透了。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没反应。范子叹了一口气。

    说不定，她正在洗澡……

    她还不肯死心，轻轻触碰大门握把。门不可能是开着的，一定上了锁，庆子不会在家。

    可是，握把转动了，门并未上锁。

    她战战竞竞地打开门一看，只有玄关亮着灯，里面一片漆黑，窗帘是拉上的。

    「关沼小姐。」

    她试着呼唤，但仍无人回应。

    「庆子姊，我是范子。」

    她踩上用来脱鞋子的空地，反手把门关上后，试着放大了音量：「庆子姊，你不在家吗？」

    短短走廊的右手边，她记得应该是洗手间，正面是客厅和厨房，旁边是寝室。这样的房子一个住虽嫌奢侈，但并没有宽敞到连呼叫声都听不见的地步。

    她拎着塑胶袋的手开始冒汗。明明没什么好心惊胆战的，范子却紧张得猛咽口水。

    她脱下鞋子，说了一声：「庆子姊，我进来罗。」这才踩上玄关踏垫。

    她静静沿着走廊前行。正如记忆所及，来到了客厅和厨房。有几盆观叶植物的盆景，和一组罩着印花椅套的落地沙发。她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开了灯。白色的灯光刺痛眼睛，范子不禁皱起脸。

    她知道庆子向来注重小节又爱干净，屋里收拾得有条不紊，系统厨具的水龙头闪着光。

    庆子不在。

    「庆子姊，我是范子。」

    她一边喊着，一边缓缓走进屋内。探头搜寻每个角落，走到通往寝室的门边，她迟疑良久后，才大声说：「对不起，我要开门罗。」然后把门打开。

    寝室里也没有人。

    (唷呵……)

    空空如也。

    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枕畔有座台灯，藉由客厅流泄进来的灯光，可以看到床头柜上扣着一本书。左手边是一座订做的大型衣柜。在衣柜前面，有个乍看之下外观形似细长保险箱的柜子……

    它的柜门敞开着。

    整洁的屋内，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只有那个柜子。她走近几步仔细一看，里面放着大型的黑色皮箱。是乐器吗？庆子有学音乐吗？

    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惊。那个皮箱，好像是刚才庆子把枪拆开后放进去的箱子。那么，庆子果然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擅自闯进来似乎很不应该。范子连忙缩回身子，关上寝室的门，走出客厅。

    她小跑步穿过走廊，走向玄关。这时，她发现刚才一直没注意到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入口的地方好像有一只拖鞋反面朝上滚落在地。

    这不像庆子会做的事。难道说，她是突然觉得不舒服，匆忙冲出厕所里吗？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灯。厕所里的灯没有亮，范子轻轻敲门。

    「庆子姊？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答。她再用力一敲，门顺势晃动，原来并未上锁。范子瞪大了眼，举起手本想再次敲门。就在这时候，门缓缓朝外侧开启，瘫软地垂着头、双手遭到反绑的庆子，就这么缓缓地倒向范子。

    六

    微弱的悲呜，是在他刚走近六○三号室门前时响起的。

    与其说是悲呜，或许应该说是比较沉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嘶哑且微带喘息。修治一听到立刻拔腿往前冲。短短的距离，感觉上似几乎是一步就冲抵终点。

    一打开庆子家的大门，首先跃入眼帘的，是瘫在地上年轻女子的脸。他当下以为是庆子，可是发型不对。女子瘫坐在地上，好像怀里还抱着什么。

    她一看到连鞋也没脱就冲进来的修治，又倒抽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往后退，结果脑袋撞到墙，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修治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的是关沼庆子。庆子弯曲着身子，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手臂被绑到身后。

    「我，我，我……」瘫坐着的年轻女孩，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我，我……你……这到底是……」

    她过度惊慌的模样反而让修治冷静下来，他连忙关上门，在两名女子身边蹲下。

    「怎么搞的？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年轻女子只是拼命抖动下巴，迟迟无法开口，一脸铁青，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她几乎整个人被庆子压着，似乎动弹不得。

    修治一边抱起庆子，一边问年轻女子：「你是关沼小姐的朋友？」

    对方用力点头。

    「是你发现的？关沼小姐就是倒在这里吧？」

    女子猛烈摇头，用颤抖的手指向厕所说：「她被关在……这里面……」

    庆子的手腕和脚踝都遭人捆绑，是用软布做的绳索，一眼就可看出，打结的方式是惯于驾驶小艇或船钓的人系船时打的单结套。修治的背上泛起一阵寒意。

    「不管怎样，先把她抬到那边去吧。」

    他把庆子抱到客厅后，年轻女子也爬着跟过来了。

    「得……得叫救护车。」

    「先等一下，那个待会再说。关沼小姐！」

    修治让庆子躺在沙发上，解开绳索，边用手掌拍她脸颊边呼唤后，庆子微微睁开眼。乍看之下，庆子似乎没有受伤。这让修治勇气大增，又继续呼唤她。

    庆子的眼皮睁开，茫然失神的视线缓缓对准焦距。修治忽然想起当店里的电脑超过负荷当了机，请人来修理后重新启动时的情景——一边担心着会不会有问题，同时逐一按照使用手册打开电源，确认有无故障——庆子恢复意识的模样，让他有此联想。庆子体内的指挥中心，正审慎地一边确认此时恢复意识有没有危险，一边启动电源开关按下「ON」……

    最后，庆子的体内大概是按下了「与外部连接」的开关吧，她转动眼睛，看着修治以及一起凑近看着她的年轻女子，然后发出轻轻的咳嗽声，按着喉咙，好不容易才低声说：

    「我……你们……怎么会？」

    「啊，太好了。」年轻女子发出喜极而泣的声音，扑向庆子肩头。「我还想问你呢。出了什么事？怎么搞的？」

    这声音似乎让庆子的意识变得更为清醒。她的眼睛一亮，同时，端整的五官突然扭曲。她试着想起身，挣扎着靠向沙发椅背。

    「枪，」她对修治说，「啊，怎么办……？枪被偷走了。」

    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前，修治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就像店里的电脑画面陷入静止状态，突然闪现着「搜寻中」这个字眼。可是下一瞬间，顿时溢出一大堆讯息——

    而这个讯息，不管是多么不想看到的资料，在现况中都是真实的。

    他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张开嘴，那声音听来遥远得好似别人的声音。

    「是织口先生吧？」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夺去枪的，是织口先生吧？」

    让庆子坐起来、喂她喝水，听她说完来龙去脉，看到柜门大开的枪械柜时，修治的心中已有决定。

    去追他吧，不管怎样都得阻止织口。

    「你怎么会知道？」庆子问。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喝下去的水一半都吐了出来。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在她称为「范子」的年轻女孩扶持下，庆子好不容易才起身。

    闻到一股药味，应该是克罗洛芬吧。可能是因为药效，再加上晕倒时撞到头部某处，庆子抱怨强烈头疼。此外，检查之后，发现她的右脚似乎也扭伤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织口埋伏在停车场等候返家的庆子，把她弄昏，抱到这间屋子里关起来。然后打开枪械柜，夺去枪枝和子弹后逃逸无踪。

    他的行动，这下子都解释得通了。尽管演变成他所能预期的最糟状况，不过唯一的安慰就是修治知道他打算要做什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知道是织口先生了？」

    「他有一些苦衷，会想要有枪也不足为奇。不过我现在没时间仔细解释了。」

    「你想怎么做？」

    「去追他，因为我知道他的目的地。」

    「不行！」范子大叫。「还是报警比较好。像这种会夺枪的人，你这样的老百姓就算去追他也没用。」

    「没事的，我一定会追上他。庆子小姐，你的车呢？」

    庆子痛苦地抱着脑袋摇头。

    「别提了，我找不到钥匙，说不定连车子也被他劫走了。」

    修治不禁咋舌，这是很有可能的。站在织口的立场，无论如何一定要在明天上午开庭之前抵达金泽。现在这个时间，唯一的交通工具只剩下开车。当他拟定计划向庆子夺枪时，应该已经把车子也考虑在内了。

    「那，我自己想办法。倒是要拜托你，今晚请你先不要报警。我一定会负责把枪追回来，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拜托。」

    「我知道了。」庆子重重地点头，把身子凑向前。「我也跟你去，去追织口先生。你确定真的知道他的去向吗？」

    「我知道，不过……」

    「庆子姊，你不行啦！」

    正如范子所说，庆子摇摇晃晃地倒向沙发。

    「你站都站不稳了，快去医院吧。而且，还是找警察比较好。」

    「不行，范子。」

    「为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这个人是谁？织口先生又是谁？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着含泪逼问的范子，庆子镇静地说：「你仔细听我说，佐仓先生你也是。」

    庆子仰望修治，舔着失去血色的嘴唇。

    「织口先生的事我是不清楚，不过至少，我知道他绝不是为了抢劫而偷枪的人。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吧？」

    修治点点头。「对，是很不得已的苦衷。」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追上他，把枪拿回来才行。」

    「为什么？庆子姊，这是为什么？」

    「范子，」庆子的声音变低了。「今晚，其实我不是为了射杀你哥才带枪去的。」

    修治瞪大了眼睛凝视庆子，范子脸上挂着眼泪，哑然失色。

    「我会带着枪混入喜宴会场，其实，本来是打算当着慎介的面前自杀。我以为这样做，可以让他颜面尽失，毁了他的将来。就是这样。我原本想用这种方式殉情自杀。」

    「可是……」范子摇头。「你要怎么做呢？」

    「那把枪不是有两个枪口吗？你还记得吗？那种枪，子弹会以先下后上的顺序弹出，可是我用铅块把下方枪管的正中央堵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开枪，我这个开枪者就会死掉。」

    范子原本抱着庆子的双臂，颓然垂下了。

    「真的……有可能这么做？」

    庆子点点头，仰望修治，眼角微微带着苦笑，说：「我买铅块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佐仓先生，你的直觉是正确的。说什么要用铅块保持枪管平衡，其实是鬼扯的。」

    修治用双手抹脸。「你怎么这么傻……」

    「对呀。我真是大傻瓜。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将织口先生手中的枪夺回来。万一他开了枪，死的会是他自己。」庆子试着想起身。「他不只是拿走了枪械柜里存放的子弹，连我装在皮包里随身携带的子弹也拿走了。这样更危险。那种红色弹头的子弹，叫做婴儿玛格弹，火药的份量比我平常使用的蓝色子弹还要多。为了确保一定会死，我才特地买了那个随身带去。」

    「一旦开枪……会怎样？」

    庆子垂下眼，抿紧了嘴角。

    「一旦扣下板机，爆炸的火药会把枪膛往后弹，霰弹就会四散纷飞，直击脸部和头部。」

    修治转身朝门走去，庆子把他喊住。

    「慢着，我也要去……」

    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范子连忙扶起她，硬把她压回沙发上。

    「你不行啦，庆子姐。」

    「可是！」

    「请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别傻了，就算你追到他，你认为你一个人能说服织口先生吗？你会以为你只是在骗他。还是让我直接跟他说吧。」

    「可是，你脸色这么糟，连站都站不稳了！」

    没想到，范子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口气，高声说道：「那，我去好了。」

    一时之间，修治和庆子都说不出话来。范子凛然挺直了腰杆。

    「由我代替庆子姊去。归根究底，庆子姊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是我造成的。让我代替庆子姊去跟他解释。由我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去跟那个叫织口先生的人说，说不定他反而会愿意信任我。」

    范子让庆子躺下后，立刻站了起来，彷佛恨不得能抢在修治前头，冲了出去。修治转头看着庆子，迅速而默默地点个头，这才迈步跨出。

    「慢着！」

    再次被叫住，两人只好停下脚步。庆子僵着脸，咬着嘴唇。

    「你们两个，打算空着手去？」

    「空着手？」

    「没错。」庆子的眼睛瞥向寝室的枪械柜。「我还有一把枪，是二十号的。虽然口径比被偷的那把小，不过如果在近距离发射其实效果一样。你们带去吧。」

    修治退后了半步，他开始怀疑庆子的脑筋是否清醒。

    「带去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对织口先生开枪吗？」

    「我没有叫你射击他。不过，对于一个有枪的人，除非有什么重大因素，否则想徒手说服手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对方为了弄到枪甚至不惜这样对待我，可见他真的已走投无路了。如果要对等地跟他谈判，你也得带着枪。枪就是有这么可怕的力量，这点我很清楚。算我拜托你，你就当作是被我骗，听我一次，把枪带去吧。」

    「不需要。」

    可是，范子却快步走回来。「枪借我，顺便教我怎么用。」

    「喂！」

    范子颤抖着转过身，凝视修治。「请你照庆子姊说的做，什么都听她的。因为我们非得夺回那把枪不可。」

    这场无言的拉锯战，修治没有获胜。范子帮着庆子起身，带她走向枪械柜。

    七

    织口连惊叫都来不及，宾士车体下方便遭到一阵撞击，方向盘一歪，失去了控制。由于当时正行驶在小路上，车速并不算很快，但即使如此织口还是陷入一阵恐慌。车子不听他的指挥，一股脑儿往路边冲。水泥围墙迫近眼前，好不容易才刚闪过，却又撞上了电线杆。

    织口一阵头昏眼花，膝盖好像撞到了仪表板，本想把脚伸直，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令他不禁叫出声。

    他爬出车子，环顾四周的情况。

    道路右侧，林立着看起来有点像高级组合屋、墙壁似乎很薄的仓库。上面挂着「三友商事KK物流中心」的招牌，地上三楼的高度开了采光口，其他地方只有一片扁平的墙壁，毫无人迹。左侧连接的围墙，在前方不远处崩塌，只简陋地用木桩和带刺铁丝网围起来。对面那头是露天车场，几乎停满了车子，毫无空隙。

    周围没有人影，这点至少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万一有人跑来看热闹，又把警车也叫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蹲下身，检查宾士的状态。左前轮爆胎了，爆得很彻底，接触路面的部份又塌又扁。前面的保险杆被水泥电线深深嵌入，弯曲呈〈字型。车头撞毁，两个大灯都破了，情况很惨。

    脑袋总算是不晕了，织口抬头一看，两、三公尺前方的木桩钉着看板，角度略微偏斜以便街灯照得到。

    「最近，刮伤车子、在路上遭铁屑以致车辆爆胎的恶作剧频发。失窃事件也不断增加，一旦受害时，请立刻报警。本地概不负责。」

    看来是满怀怒火草草写就的，最后「概不负责」那句还用红色油漆写。

    看样子，他也遭到了这种恶作剧的毒手。哪时候不好挑，偏挑这时候！织口仔细注意着脚边，四下走动，搜寻地上是否还有其他铁屑，结果立刻找到好几块尖锐的碎片。真是可恶透顶，实在太可恶了！

    怎么办……

    这辆车，看来只好弃置不管了，在这种情况下绝对无法再开了。可是，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张罗交通工具？

    既然要弃置宾士，就得甘冒风脸。说不定谁发现了这辆车，觉得不对劲跑去报警；或是被巡逻的警官看见，根据牌照调阅这辆车的车籍资料——他得冒着这种风脸。一旦弃车了，谁也不知道这辆宾士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和情况下，被发现是赃车。

    到时，如果警方循线和车主联络，发现了关在公寓的庆子，就会从她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织口恐怕会立刻遭到通缉，说不定还会去调查织口的公寓。

    唯一安慰的是庆子不知道他的目的地。而且，他的公寓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目的地的线索。平安归来的可能性不大……不，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了，所以一切都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知道织口为何这么做、可能推测出他的去向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佐仓修治。

    警方为了追查他偷走霰弹枪逃亡的情报，很可能会向渔人俱乐部的职员打听……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到那时候，修治一定会说出来吧，警方应该会察觉织口的去向和他企图要做的事。

    不妙，这下子事情真的不妙了，最糟的情况下……如果警方追上来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摆脱他们，完成目的呢？

    用织口的名字去租车吗？可是这样做等于主动提供线索给后头的追兵。从东京到北陆路途遥远也不可能坐计程车去。在这一带偷车？不行，他没有那种技术。如果车子上了锁，他连车门都打不开。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搭便车吧。

    走到关越公路的入口旁，拦下开往北陆方向的车子，请对方载他一程。这样的话，就不会给追兵留下线索。至于让他搭车同行的驾驶，只要别让对方起疑就行了。

    织口钻入宾士车内，取出沉重的包袱，额头冒出汗珠。他先把包袱放在脚边，拔出车钥匙放进口袋，再抱起包袱。

    他迈步跨出，没时间再犹豫了，说不定会有人来。可是，他忍不住频频回头，难以抑制不安。神啊，千万别让任何人对这辆车起疑，至少保佑车子今晚别被人发现——他不禁如此祈祷。

    八

    修治手上的枪沉甸甸的，份量十足。由于事情变化得太快，光是这样就让他快应接不暇了。搭电梯下楼一起出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抓着皮箱握把的手，被汗水弄得一片湿滑。

    第一个目的地，是北荒川分店。停车场上，各停了两辆写有店名的厢型车和掀背式轿车。他先把枪交给范子，打开办公室的门锁后，在黑暗中摸索抽屉，取出掀背式轿车的钥匙。

    一回到停车场，只见范子僵着苍白的脸站着，枪的重量扯得她手臂下垂。

    「店里的车可以擅自使用吗？」

    「当然不行，不过也没办法了。而且，反正明天公休。」

    修治坐上驾驶座，范子钻进副驾驶座。枪盒放在后座。车子一急速发动，枪盒就喀当一声歪倒。

    庆子把枪的组合方式和握法都告诉他了。只需这样就已足够，因此，他没拿子弹。他坚持不需要，硬塞回去给她。不管怎样，他都不打算开枪。万一，真的被逼到非这么做不可的时候，只要做个样子，能够把枪口对准织口就行了。

    关于这点，修治差点也跟庆子发生争执。当时她正在教他必要限度的枪枝使用方法。

    「移动的时候，一定要把枪膛清空。基本上，这把枪虽然有保险栓，可是并不能百分之百断言不会有意外状况。」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出枪膛上面附着的小型四角按键。那是连发式板机装置，可上下移动，如果拨到最下面「S」的地方，就会锁上保险栓，她如此解释。

    「如果真的非开枪不可，一定要小心射击时的后座力和跳弹，尤其是跳弹最恐怖了，别说是树木或石头了，就连水面，霰弹都可能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还有，也不能把枪口抵着东西开枪，绝对不可以，因为这样非常危险！」

    修治勉强把枪枝的组合方式记下来，接着把整个过程反过来，一边分解枪枝放回盒里，一边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你不可以随便听听，一定要牢记在脑海，即使是最基本的事也……」

    「不用了。用不着说明。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带子弹去。」

    庆子彷佛再次发生脑震荡，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不需要子弹，只要做个样子就行了。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决定带枪去了。可是，我不需要子弹，就这么简单。」

    真的只要做做样子就够了，而且，就算万一真的织口持枪相向……

    (不可能有那种事的，根本不可能。)

    他自信能够毫不胆怯地对等谈判，说服织口。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颇有自信，幸好，这个时候道路车辆较少，他打算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就算是顾及这一点，外行人最好也不要带什么子弹。

    「抓紧喔。」修治对范子说，并踩下油门。

    「你真的追得到？」

    「绝对。」

    「你说知道他的去向，是真的吗？」

    「你很罗唆耶，是真的啦。」

    修治冲过号志灯才刚由绿变黄的十字路口，说：「把安全带系上。车上应该有地图，你帮我找找看好吗？」

    范子照他说的做了，她翻出摺叠几乎已快磨破的老旧道路地图，一摊开，修治便迅速扫视。

    「要去哪里？」

    修治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先考虑了一下。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

    范子看似顽固地点点头。「你忘了吗？庆子姊不是说过，不管你说什么，都不可能说服那个织口先生。要说明枪口堵住的理由，还是让我去比较好。」

    说完后，她胆怯地侧看着修治。「而且，那个织口先生应该不是坏人吧？要不是有苦衷，本来不会做这种事吧？」

    「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根本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嘛。」

    前方亮起红灯，修治踩下煞车。

    「但我无法保证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因为我作梦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范子两手抓着安全带，脸虽然朝向前方，不过夜路、夜空，乃至灯光已消失的建筑物，似乎都不在她的眼中。

    「倒是你，快把你那边发生的事情原委告诉我。关沼小姐究竟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她说什么想自杀，又用铅把枪口堵住……国分慎介到底又是谁？」

    范子有点难以启齿地嘟起嘴巴，然后才小声回答：「他是我哥哥。」

    车子沿着京叶道路往西的路上，范子详细地说明经过，修治默默地听着。对向车道几乎都是大卡车，以高速错身而过。每辆车都对中央分隔岛竖立的「减速慢行」看板视若无睹。

    范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微微打开以便透气的窗子关上。大概是怕自己的声音会听不清楚吧，修治想。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脸也垂得低低的。

    修治总算理解，关沼庆子心中那个不容他人靠近的部分，原来是来自这样的过去。

    婚宴会场发生的事情始末，乃至成为导火线的那封信都说完后，范子突然闭口不言。

    「这件事，你第一次告诉别人吧？」

    修治这么一问，她「嗯」的一声点点头。

    「我怎么说得出口。」

    她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惨然。

    「可是，不对的是你的哥哥吧？你根本用不着这么惶恐。」

    「……我们毕竟是兄妹。」

    不见得吧，修治想。

    「我也有妹妹，如果，那丫头跟你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可不认为她会袒护我。」

    出乎意料地，范子以尖锐的口吻顶回来：「我才没有袒护他。」说完，她又垂下眼睛。

    这个女孩怎么老是垂着头啊，修治想。

    「而且，促使庆子姊想以那种方式企图自杀的，毕竟也是我。」

    「这可不一定。」

    「不，至少我那封信的确成了导火线。」

    范子就这么沉默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低声开口：

    「欸……如果，我是说如果啦，如果那个织口先生真的因为枪口堵住的枪而死了……」

    修治立刻说：「不会变成那样的。」

    「我说过了，这只是假设。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范子仰起脸，看着修治的侧脸，她是认真的。「庆子姊会有罪吗？」

    修治稍微睁大了眼睛，两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她。即使在昏暗的车内，也看得出范子的嘴角在颤抖。

    「不会有事的。」修治说着，视线回到前方道路。「因为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会赶在织口先生连一发都来不及射击之前追上他、阻止他的。」

    「绝对吗？」

    「绝对。」

    范子深陷在位子上，又用手去抓安全带，好像不这么做就会被甩落似的。

    「我们正往哪儿走？」

    既然不簵怎样她都打算跟到底，告诉她应该也没关系了吧。修治回答：「金泽市。」

    范子睁大眼睛。「去北陆？」

    「没错。从练马上关越公路，那是唯一的一条路，所以我才会说一定可追得上。」

    「怎么会去金泽……那不是观光区吗？」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范子不禁失笑。

    「织口先生这个人，带枪去那种地方到底打算做什么？」

    车子行至水道桥车站附近，东京巨蛋球场的白色轮廓显现眼前。时间这么晚了，果然人影寥寥，奔驰而过的只有车辆。其实无须担心会被人偷听，可是修治还是自然地放低了音量。

    「这还用说吗，他拿着枪耶，总不可能去玩吧。」

    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应该很像戏里的台词吧，感觉上非常缺乏真实感。可是，事实上织口正企图去做一件事，一件实际上即将发生的事。

    修治一半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

    「他，打算要去杀人。」

    九

    那个男人，站在行人步道边，脚边放着偌大包袱。驶过的车辆全对他视若无睹，车子绝尘而去时掀起的风，掀动他稀薄的头发，令他皱眉，即便如此他仍然拼命继续招手。他正位于目白大路上，只要再走个五分钟就能看到关越高速公路的入口处。

    「不晓得是怎么了。」

    神谷对副驾驶座的竹夫如此说着，一边放慢了车速。他才刚把车子停在路肩，就看到路旁的男人一脸安心地凑过来。他年纪比神谷大上不少，约五十五左右，身穿廉价的蓝色工作服套、化纤长裤，脚踩运动鞋。腰带的地方，还挂着装了什么重物的腰包。

    神谷朝竹夫一个倾身，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

    「您怎么了？」

    神谷一出声招呼，对方就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和尘埃，一边鞠躬。

    「老实说，我有点急事非得在今晚赶去金泽不可。」

    「金泽？」

    我懂了，神谷想，所以，才在这里搭便车啊。

    「您自己的车怎么了？故障？」

    对方露出尴尬的表情。「老实说，我没有驾照。」

    神谷一时间目瞪口呆，于是男人解释：「我唯一的女儿嫁到金泽市内，就要生孩子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接到电话说她快生了。这是头一胎，内人早已去世了，所以女儿不回娘家，决定在那边生产，可是听说好像胎位不正。我现在是急得坐立不安，可是这么晚了飞机也不飞，卧铺火车也早已开走了，想搭计程车，司机也不肯跑那么远。所以，我才想在这边拦车，说不定会有办法……」

    神谷不禁噗嗤一笑，对方也跟着展露出笑容。他的表情很讨喜，看似温和的小眼睛上方，是划出平缓半圆形、黑白交杂的眉毛。

    「那真是麻烦了。」神谷带着笑容说。

    「看来我的车子停得正是时候。我现在要去和仓，能登半岛的和仓温泉，就在金泽再过去。」

    初老男子的脸上，洋溢出惊讶和希望的神色。看他那样，神谷真想立刻打开车门，不过神谷还是决定谨慎点。

    「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大名……」

    男人摸索着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类似身份证的东西，在路灯下拿给神谷看。

    「这是我的证件，我叫织口邦男。」

    那是一家专卖钓具的量贩店——渔人俱乐部的职员证。神谷不钓鱼，但对这间店的名字倒是有印象。证件上面的确写着男人报上的姓名，还贴着大头贴。如果按照上面记载的生日推算，他五十二岁。

    为了让别人愿意载他一程，他主动拿出身份证件，表示自己不是可疑人物——这是个正经人，神谷想，他不禁微笑，这样应该没问题。

    神谷指着车子后座。这辆COROLLA的四门高级轿车是他的爱车，虽然跟他一样平凡，开起来却很顺手。

    「不嫌弃的话，就请上车。有困难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嘛。」

    自称织口的初老男子有点迟疑，与其说是不知该不该接受神谷的邀请，毋宁说他更像在思忖，如果立刻答应会不会让人觉得他太厚脸皮。

    「你不用客气，反正只有我和这孩子结伴而行。」

    他又补上这一句，这下子男人好像才总算下定决心，伸手去抓后座车门。

    「这样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真的，幸亏有你帮忙。」

    日历又翻了新页，来到了六月三日。在不同的地方，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正仰望飘着腐朽棉絮团般云朵的夜空，还有刻划着那晚流浙时间的时钟。

    关沼庆子正在用冷毛巾敷着疼痛的头。

    新婚的国分慎介正沉醉在人生赛场连战告捷、芳醇如美酒的胜利感中。

    野上裕美和店长则正挂念离席后一直没回来的修治……

    此外，神谷父子搭载织口的COROLLA，以及修治紧追在后的车子，正分别加足马力，朝着目的地奔驰而去。织口不知道修治正在后面追着他，而修治也不知道织口并非一人独行。

    同时，时钟的指针正刻不容缓走着。这晚，唯一不觉得体重正逐渐增加的，只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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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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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让织口搭上COROLLA的男人自称神谷，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稚龄孩童。

    「他叫做竹夫。」神谷说着，对孩子露出笑容。「我们要先送这位先生去金泽。」

    竹夫张大眼睛来回审视着两人，织口对他说：「你好。」孩子只是默默地仰望他。这时，神谷略微垂下眼，说：「这孩子不太会说话，请别见怪。」

    「这样子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竹夫的眼神一直盯着抱紧大包袱钻进后座的织口。神谷问织口：「坐好了吗？」缓缓起动车子后，竹夫才把脸转向后方。

    「哎，多亏有您帮忙。」织口又说了一次。

    神谷再次朝织口一笑。他是个气质温和的男人，看起来就像个好爸爸，应该才刚满四十岁吧。

    想必他天生就有这种不忍见死不救的特质吧，织口不禁暗自感谢命运之神让他在今晚遇见这样的男人。虽然这无法弥补宾士爆胎的那起意外，不过即便如此，这会儿也总算把计划的漏洞先给填补上了。

    其实当织口站在目白大路的行人道上，空虚地举手拦车时，心中早已绝望了。他甚至考虑过，既然走到这个地步，干脆把枪组合起来，使出持枪威胁计程车司机或长途大卡车司机这种非常手段算了。

    「小朋友好像困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神谷才没打开收音机，也没放音乐。

    「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了嘛。在家的话，这个时间他早已睡着了。」

    「他应该念小学一年级左右吧。」

    「二年级了，他的个头比较小。」

    织口露出微笑，「好可爱的小弟弟。」

    这时，他发现车子右手边的行人道上，有个巡警正骑着脚踏车缓缓而过。虽然隔着车窗，但如果换算成直线距离，彼此相距还不到两公尺。

    巡警并没有看这边。他一边眺望着行人道旁陈列的自动贩卖机，一边慢条斯理地踩着踏板。那是卖酒的自动贩卖机，过了晚间十一点，全部的按键都亮起红灯，停止贩售。巡警也许是在确认这个。

    号志灯由红转绿，前面的车子动了起来。神谷也起动车子。无意识中，织口转着头，目光追逐着逐渐走远的巡警，视线停留在巡警戴着帽子的后颈部。

    大概是在夜间巡逻吧，如果他继续往下走，说不定会在谷原发现遭他弃置的宾士车。

    他看着身旁的包袱，心想，这样包起来就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是霰弹枪了。子弹装在腰包里。就连同车的神谷，似乎也对织口看似沉重的手提行李丝毫没有起疑。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个赶去探望女儿生头一胎的父亲……

    神啊，请保佑我顺利进行下去吧，织口默祷着。请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让我平平静静地达成目的吧。

    COROLLA走得很顺畅，不久就上了关越公路。走了一阵子，经过收费站的关卡时，织口不由得屏息吞声、身体僵硬，不过从窗口伸手领取缴费收据的神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

    织口沉入座椅，深深吐出一口气。车子再次起动，开始这趟从此处到金泽，长达四百九十五公里，耗时七小时的旅程。

    二

    剩下自己独处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与反胃。

    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神经绷断了吧，庆子想。亢奋的情绪放松之后，身体就开始对先前承受的过量负荷表示抗议了。

    一起身，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便颓然地掉落地板。吸收她的体温后变得微温的湿毛巾，看起来好似不定形的生物。庆子踩着毛巾，从沙发上站起来。

    扭伤的右脚踝肿了起来，还伴随着发烧。脖子后面感觉像板子一样僵硬，大概是为了避免增加脚部负担一直躺着，姿势不良造成的。她只手抱着发冷的身体，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扶着墙壁走向洗手间，中途因为很不舒服而休息了好几次。

    太阳穴很痛，后脑也很痛，大概是克罗洛芬造成的吧。又或者，是昏倒后被抱上楼时，不知不觉中头部撞到哪里了，而挥之不去的作呕，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胸口像打嗝一样涌起一阵窒息感，庆子连忙俯在洗手台上，总算及时赶上。她一边因恶寒颤抖，一边呕吐，吐出的几乎只有黄色的胃液。她这才想到，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

    「啊，真讨厌。」

    她这么说出声，又继续吐。

    漱口之后，庆子几乎是用爬的回到客厅。膝盖颤抖发软，抬头想仰望时钟时，纠结的乱发因冷汗黏在湿冷的额头和脸颊上。

    修治他们不知怎样了？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们两人到哪里了呢？说要追织口，真的追得上吗？

    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庆子甚至无从推测织口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夺枪？那个看似温驯，好像对人生非常满足的初老男人心中，突竟沉睡着什么样的炸弹？

    修治只说织口「有很大的苦衷」。当然，这是因为没有时间多谈，不过庆子感到，即便不是如此，他恐怕也不会解释给她听。

    或者，修治是怕如果把织口的企图说出来，庆子会去报警。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苦衷、什么样的理由？

    庆子认识的织口，只是个会帮来渔人俱乐部的小孩装鱼饵的慈祥伯伯。上次去参观儿童钓鱼大赛时，她随口说到自己从未钓过鱼，织口立刻劝她应该尝试看看——一开始，可以先搭乘我们租的船去就行。庆子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如果再晒晒太阳吹吹海风，一定会变成更健康的美女哟——当时他笑着这么说。

    健康的美女吗……现在的我，又是什么德性呢？想来，一定是惨不忍睹吧。

    她靠在沙发上一阵子，又开始想吐。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从地上捡起毛巾捂着嘴。这次虽没吐出来，可是晕眩和恶寒却越来越严重了。

    毛巾从庆子手中滑落。

    说不定，自己会这样死掉。因为真的很不舒服。

    这大概是惩罚吧。她企图寻死，却没有成功，反而伤害了范子，更何况现在她还让范子和修治身陷险境，替自己企图做的傻事收拾烂摊子。

    织口今夜不惜做出这种事，那他每天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过日子？这就好像庆子选择这么难看的死法想要拉国分一起陪葬，表面上却还平静地和修治及渔人俱乐部的店员们来往一样，难道他也一直过着戴面具的生活？如果剥下薄薄的一层皮膜，就会显现另一张截然不同的嘴脸？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错了，庆子想。正如同今晚，范子不惜舍身来阻止她一样，一定也有人会试图阻止织口。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织口就不可以死，不可以走上险路。

    她试着把身体换个方向，这次轮到右脚踝发出悲呜。庆子躺在地上，左脸紧紧贴着地板。

    昏暗中，她看到前方亮着小小的红灯，出门前按下答录机后就忘了这回事。察觉到此，庆子终于哭出来。

    当我离开这里时，已经打算死在国分面前了。可是，我居然还开了答录机……

    其实，我根本不想死——这一点，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织口先生……)

    其实你也一样……庆子在心中低语。如果任凭一时的激动莽撞行事，一定会后悔的。

    请保佑修治一定要赶上，请保佑他能够阻止织口。

    神啊，请不要再让任何人发生更危险的事了。

    庆子一边空虚地祈祷，一边半昏迷地陷入昏睡中。

    这时候——

    东邦大饭店的地上十二楼，国分慎介正跟一群死党站在电梯里。挑空的二楼酒吧营业到凌晨两点，他们要去那里续摊。

    新娘子一个人留在总统套房的卧室中。

    「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朋友们半揶揄半认真地问他，但国分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他的新婚妻子打从喜宴结束换好衣服后，就说今晚她想好好睡觉——我没心情「做」，无所谓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做了。这种和外貌不符的率直作风，正是国分欣赏她的优点之一，更何况他自己也觉得今晚与朋友鬼混比较愉快。他想这样沉浸在优越感中，咀嚼胜利的滋味。

    他们踩着香槟色地毯，走进电梯。朋友们还穿着赴宴的正式礼服，只有国分一个人已换上做工上等却只是平常穿的西装。这组合奇妙的一行人，映现在电梯内的镜子里。

    饭店的人告诉他们，要去酒吧得先搭电梯到服务台所在的一楼，再去大厅中央的大理石阶梯比较快。他们在一楼出了电梯，穿过空旷的大厅。酒吧演奏的钢琴声，从头顶上隐约传来。正在为刚到的外国客人带路的门僮拖着有轮子的行李箱跟他们错身而过。从套房一路胡闹下楼的国分他们一行人，也不得不放低了音量。

    服务台的对话会传入国分的耳中，可能也是因为四下太过安静吧。

    「没有？真的吗？你们仔细找过了吗？」

    说话者语气非常急切，国分不禁抬眼往声音的主人看去。

    一个几乎把整个身子越过宽阔的服务台面、看起来就像穿着出租礼服的年轻人，和一个身穿豪华和服的年轻女孩，正在跟服务台的职员争论。女孩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喂，你们先过去。」

    国分朝他身旁的小川夫妻说完，便停下脚步。

    小川转头问：「怎么了？」

    接着，他发觉国分正望向服务台那边，便嘻嘻一笑。

    「喂喂，你还没正式当上律师耶，少管别人的麻烦了。」

    国分也笑了。「我可不是要插手管闲事。」

    他只是感到好奇。因为那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一脸非常认真的表情。笨蛋惹出来的笨麻烦，在旁观者看来格外有趣。

    对，在他眼中看来，在这个拥挤的世上，有九成的人都是没用的人渣。多亏剩下那一成的人左右社会、掌管经济、使国家富强，那些人渣才得以苟活。偏偏他们还喜欢人模人样地说大话，其实却是什么也不会。说穿了，根本是无能。

    可是，我不同——国分慎介就这么想。打从还在穿短裤的小时候开始，在他从小看着父亲终日操作印刷机，被噪音弄得重听，对顾客哈腰鞠躬却只能在附近的小酒馆看着新的裸女月历权充下酒菜的过程中，他对这点更加确信——我是第一级的。就像不小心混杂在污秽的塑胶麻将牌之间的纯白象牙。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之神，那祂迟早会发现祂自己犯下的错误，把我放回正确的桌子，回到正确的伙伴群中。

    而现在，订正的时刻终于来临。他已站在正确的阶梯前，不是那种立刻就走到尽头、专给那些人渣攀爬的阶梯，而是每上一层空气就变得更好、转角处还铺着足以淹没脚踝的长毛地毯的阶梯。

    服务台的年轻人还在那里僵持不下，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金额，瞧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真可悲。」国分低语。

    他那群朋友和小川的妻子和惠都已经先走了，只有他和小川，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闲聊模样，遥遥观望着服务台。

    「要是没有那个真的很麻烦，因为那是她很宝贝的东西。」年轻人握紧拳头逼问着服务台职员。

    「我想绝对是掉在停车场，不会错。其他地方我们全找遍了，而且在电梯里的时候，她明明还插在头发上。」

    看样子，好像是那个女孩的发饰不见了。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既然您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

    服务台职员也很困惑。最后，他略微皱着脸说：「您找过两位搭乘的厢型车内部吗？」

    年轻人很生气。「那当然，就是因为没找到我们才会回来问你。」

    服务台职员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们把厢型车开走时，有没有其他人在旁边。」

    「什么其他人？」

    「我是说在停车场。说不定旁边某个人，把这位小姐掉落的发饰捡走了。」

    国分对小川耳语：「伤脑筋，平白惹起一场骚动。」

    「该走了吧。好了啦，别理那种家伙了。」小川一脸不耐烦。

    是吗？国分心里暗想。不见得吧？我倒是很想好好管管那种家伙。

    国分一边尾随着小川迈步走去，一边对着他的背影窃笑——不过，对你这种人来说，那家伙惹起的无聊骚动也许会令你感同身受喔，因为你跟我站的位置不一样，你只是自己没发觉，其实你跟那种人是同类。算我拜托你，你可别以为你跟我是同样层次的人喔……

    这时，年轻人的话传入耳中，令国分猝然止步。

    「我想起来了，我们把厢型车开走时，有一个开宾士的女人在旁听。是宾士I90E23。我还说年轻女人开这种车很稀奇。我记得她还拎了一个很像装乐器的大型黑皮箱，也许她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被她捡走了？」

    服务台职员这下子表情更为难了。

    「不，我刚才的意思只是打个比方，请您不要这么轻易就下结论。」

    国分当场冻结在原地，在走在他前方的小川察觉他的样子不对劲返身找他之前，他一直无法动弹。

    「喂，你怎么了？」

    宾士I90E23。

    黑色皮箱。

    国分还无暇多做考虑，身体便已经笔直地凑近服务台，抓住倾身向前的年轻人肩膀。

    「喂，我问你！」

    年轻人惊讶地转身。

    国分几乎把脸贴到那张脸上逼问：「那个开宾士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头发很长吗？」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瞪大眼睛观察国分之后，转头看着服务台职员，彷佛要求解释。

    「这位先生……」职员连忙上前排解。

    国分摇晃着年轻人的肩膀。「喂，我在问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啊……」年轻人一时语塞。「是个美女。」

    「瘦骨嶙峋吗？」

    「嗯……算是吧。没错。」

    「穿什么样的衣服？」

    「绿色的连身裙。」

    「你确定她拿着黑色皮箱吗？」

    国分咄咄逼人的态势逼得年轻人缩起肩膀。「绝对不会错，因为我一直看着。那好像是一个很重的箱子。」

    国分放开年轻人的肩膀后，走向小川站立的位置。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眼前却宛如变得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小川大概是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压低了声音问。

    「是庆子。」国分舔着嘴唇。「庆子来了。」

    「啊？」

    「她来了，来我的喜宴。绝对不会错。」

    小川抓住国分的手腕。「你清醒一点，这怎么可能！？她应该连你结婚的事都不知道吧？」

    「也许她调查过。」

    国分瞪着差点笑出来的小川。

    「绝对不会错。因为那人说是个开宾士的年轻美女，还拎着黑色皮箱。」

    「什么黑色皮箱？」

    说完之后，小川大概也领悟那代表什么了，原本轻松的笑意突然僵硬。国分对着他点点头。

    「没错。庆子那家伙，带着枪来了。」

    小川的笑意像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你应该也知道那家伙有竞技用的霰弹枪吧？那家伙带枪来是为了射杀我。」

    国分和小川呆立在头上闪烁着水晶吊灯的大厅正中央，国分敏锐地四下打量，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射击的飞靶。

    三

    那辆车遭到弃置的宾士I90E23是一对年轻情侣发现的。午夜十二点半过后，他们正要从朋友住处回家，撞见这辆停在路上，堵住狭窄道路的肇事车辆。

    他们按了几下喇叭，可是车内却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驾驶座似乎不见人影。

    这对情侣都已喝醉了，多少有点怕麻烦。所以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两人下了车，打公用电话通知一一○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又来了？」

    黑泽洋次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已经是第几辆了？」

    「啊……呃，你等一下喔。」电话彼端的桶川胜男慢条斯理地回答，大概正在翻阅资料。「应该是第十三辆了吧。」

    这么多吗……黑泽再次惊得目瞪口呆，同时从被窝起身，搔着蓬乱的头。枕畔的闹钟正指着凌晨一点。

    干这一行早已习惯被电话吵醒，尤其像今晚由桶川值班，他会嚷着「好无聊」就打电话来，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当然，就算桶川真的觉得无聊而打来也不会讲久。顶多两、三分钟就会挂电话。当刑警的，没有人习惯抱着电话聊天。也许是因为这一行总是在赶时间吧，不过黑泽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今晚桶川的电话是为了公事。大约十分钟前，警方接到通报，在谷原七丁目的路上，发现一辆疑似被弃置的赃车。

    「手法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黑泽说的是最近这半年左右，东京都二十三区中的西北部——练马、涩谷、杉并区内，频频发生的汽车窃盗事件。歹徒专挑高级车，是很恶质的犯行。过去已发生多达十二起，其中在练马北分局辖区内发生的有四起，搞不好这次的宾士将是第五件。

    歹徒的犯罪手法大致很固定。打开引擎盖接上线路，发动引擎，驾车四处兜风之后，不只把车内的东西洗劫一空，还在椅子上浇汽油纵火，或是把车子的烤漆刮得乱七八糟，扔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后逃走。更惨的是，如果车上装有车用电话，车子事后还会接到电信公司的大笔帐单，当然，这是犯人打的电话费。

    虽然不是什么凶残的案件，可是手法这么恶质且次数一多，报纸和电视新闻就会开始报导，对市民生活的影响也不容小觑。有些社区认为警方靠不住，甚至开始主动在夜晚巡逻停车场。站在练马北分区搜查三课的立场，这也关系到他们的颜面。而且最近认为犯案者是一群少年的看法逐渐占了上风。因为，有时一个晚上失窃两辆车，歹徒不但机动性十足，也令人感到其动机似乎是为了取乐，车种的选择也相当追求时髦。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得加紧追查了，因为抈少年犯罪往往会越演越烈。

    不过，桶川倒是毫不烦躁。那位老爹大概又是一边拔着鼻毛一边讲电话吧，黑泽想。

    「不。排除车祸这点不谈，这次的车子倒是很干净，也没有被洗劫的样子。基本上，也不是我们辖区的事，所以还不能断定是相同的犯人干的。只不过，状况有点诡异就是了。」

    桶川调阅过车牌资料后，发现车主是住在江户川区南小岩某公寓大楼的女性关沼庆子，可是却无法联络到她。

    「电话也没人接，开着答录机，很奇怪吧。」

    黑泽的睡意总算清醒了。「那，你是说她有可能卷入什么案件？」

    「也许吧。」桶川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呢，我想请你啊，去她的公寓看看情况，就是这样。」

    黑泽住的这间廉价公寓，位于墨田区的向岛。

    「辛苦你了，拜托你跑一趟。隅田川东边是妖魔鬼怪的巢穴，像我们这种在山手高级住宅区长大的人可不敢去。」

    黑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

    桶川在落脚于练马北分局之前，曾经游走各个分局之间，算是沙场老将了，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向岛分局。他自己才是妖魔鬼怪吧。

    「留井他们已经赶去现场了，至于公寓的地址嘛……」

    黑泽迅速抄下地址。

    「我跟附近的派出所联络过了，巡警会陪你一起去。如果见到她本人，就把原委告诉她，请她到现场来一趟。」

    听他温吞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不可能见不到本人，黑泽自己也还没什么紧张感。现在是深夜，也许车主只是还没察觉车子被偷吧。一定是睡着了，所以没有接电话。

    「不好意思，每次都抓老弟你公差。」

    其实桶川是个籍贯不详的人物，可是讲话却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口音。他每次喊黑泽这样的年轻人时一律称呼为「老弟」，听在黑泽耳里好像是「老迪」。

    「睡在你旁边的美眉，由我负责道歉，你叫她来听电话。」

    「很遗憾，美眉正在洗澡。」

    黑泽一边伸手去拿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衬衫，一边把传来桶川笑声的话筒挂上。很遗憾，这间屋子里没有女人生活的迹象，连一根长头发都捡不到。除非从未整理过的万年地铺，基于同情生活不规律又忙碌的主人而化身成大美女自荐枕席，否则暂时恐怕与女性无缘了。

    公寓的名称叫做「克莱斯·江户川」，是一栋贴着砖红色磁砖的时髦建筑物。

    「关沼庆子」的名牌站在六○四号室的信箱上。

    在同行的巡警陪同下，黑泽首先前往地下专用停车场检查。虽然那只是在水泥地上用白油漆画线的简单格局，倒也停满了车子，唯有墙上贴着「关沼小姐」名牌的停车位突兀地空在那里。

    「车子不在耶。」中年巡警说着用手电筒照来照去，因为他想，这位女车主有可能遭人弃置在这里。

    「我们局里的人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可是都没有人接。」

    「玄关的对讲机呢？」

    「也按过了，没有回应，在可见范围内也看不到灯光。」

    有种不好的感觉……黑泽想。她真的不在吗？如果是这样，案情就会变成是车子在外失窃，驾驶车辆的女性又下落不明……

    「门是锁着的吗？」

    「对。要是有备用钥匙就好了，可是管理员白天才在，所以联络不上。」

    两人匆匆穿越停车场。黑泽就是在这时候踩到某种柔软的东西。他停下一看，是块像抹布的脏布。捡起来一看，才发现大约有手帕那么大。

    巡警用手电筒照亮。「应该是擦车用的抹布吧。」

    经他这么一说，还真的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黑泽也没多想，习惯性地把布塞进西装口袋。

    「她住在六楼，所以也不能从阳台进去……」

    面对一脸苦恼的巡警，黑泽拍拍西装暗袋。「真到了紧要关头，就用撬锁器破门而入。但愿没这个必要就好。」

    六○四号室的门旁，也挂着「关沼」的名牌。黑泽确认之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键。

    他听见屋内响起铃声。可是，即使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无人应答。

    黑泽仰望大门，轻轻握拳，这次试着敲门。手背撞到金属大门的声音，出乎意科地响亮。他稍微看了一下左右两邻，不过目前为止，两边似乎都没有开门的迹象。

    「关沼小姐，你在家吗？」

    他尽量压低声音，呼唤着。

    「关沼小姐？」

    这样重复数次后，终于把邻居吵醒了。传来一阵门链的沙沙声后，右邻的门悄然开启。一个眯着眼、皱着脸，和黑泽年纪差不多，身穿睡衣的男人探出脸来。

    「喂，都这么晚了……」

    对方才一脸不耐地说到一半，似乎就察觉到制服巡警陪同在场的意味。满脸困意的脸立刻绷得紧紧的。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对方连语调都客气起来了。

    黑泽亮出证件、报上姓名，表明是来找关沼庆子后，男人揉着眼睛说道：「不知道……隔壁的事我不清楚。」

    唉，公寓里多半是这样的人。

    「你今天没看到她吗？」

    「别说是今天了，我们根本很难碰到面。」

    「这边的邻居呢？」黑泽往左邻的大门一指，男人摇摇头。

    「那间是空屋。虽然有屋主，不过大概是投资客吧，好像不住这里。」然后，他露出从下窥伺的眼神。「关沼小姐闯了什么祸吗？」

    「不，不是这样的。」

    黑泽说着，把脸转向巡警。

    「没办法，只好开开看了。」

    「只好这样了。」

    黑泽确认巡警已经把隔壁男子赶回门里后，这才取出撬锁器。

    庆子就紧贴着大门内侧。

    没办法，只好开开看了——听到这句话之前，她一直静止不动。连气都不敢出，灯也没开，一直在窥探情况。

    第一通电话打来时，是凌晨一点过后。她被电话铃声吵醒，摇摇晃晃地走近电话打算接起，她想，也许是修治打来的。

    可是，答录机的动作比脚步踉跄的她更快，从扬声器传出对方的声音时，她才知道这通电话绝对不能接。因为对方是警察，说是发现了庆子的车。

    练马北方局？在谷原？被人开过后弃置？

    这是怎么回事？织口把车钥匙和枪一起偷走了，他应该把车开走的。那辆车，怎么会在练马区呢？

    (算我拜托你，请你先不要报警。)

    修治的恳求在耳底回响，庆子答应他不会报警。她并不打算违约。

    电话铃声后来仍频繁地不断响起。由于声音太刺耳，她把铃声调整成静音。可是，过了一会儿，变成玄关门铃也开始响了。她从门上的猫眼一看，门外站着身穿制服的巡警。大概是为了确认她的下落，所以亲自过来了吧。

    仅仅一门之隔外有警察……这点，毕竟还是让庆子的心情有些动摇。是不是该出面比较好呢？想到这里，她好几次差点伸手去开门。可是，她毫无把握一旦面对警察，关于车子失窃的事是否能扯出像样的谎，遵守她跟修治的约定。

    只有今晚一晚，就这么一晚而已，紧闭大门按兵不动吧。明天，如果修治拦下织口，平安回来了，如果枪拿回来了，到时候她再跟修治商量编个谎话，主动向警局报案「车子失窃」就行了。今晚姑且假装不在家——不，说是睡着了就好。因为身体很不舒服，吃了药睡着了，所以没听到动静。只要这样说就行了。

    可是现在，站在门前的警察，正说「只好开开看了」……

    她从不知道警方还能这么做。都这么晚了，应该联络不上管理公寓的不动产公司了，所以她以为至少不用担心门会被强行打开！

    钥匙孔传来某种东西戳入，喀嚓作响的声音。

    四

    上路之后好一阵子，聊过天气和确认路程之后，大概是因为副驾驶座的竹夫在睡觉吧，握着方向盘的神谷就一直没说话，也不打算开口搭讪。车内灯和收音机也关着。

    织口倚着后座位子，茫然地将视线投向窗外。高架高速公路穿过这陷入沉睡的夜晚都市之上，就像大楼配线和电力系统的管线在墙内穿梭一样，这条不眠不休、继续奔驰，宛如粗大动脉的道路，也走在都市的天花板夹层中。

    抬头一看，云破天开，星星从云缝中露脸。织口这才想起，傍晚的气象预报曾说天气会从西边开始好转。

    穿过新座市，接近所泽出口的标志时，神谷开口了。

    「累了吧？您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后座应该有小毛毯。」

    织口微笑。「不，我不要紧。」

    「您满脑子都想着令千金，所以睡不着吗？」

    对于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神谷这男人居然如此深信不疑，织口不禁对他产生好感，心里涌起一阵温馨。到了明天，当他知道织口在金泽做了什么，是为了什么才去金泽之后，这个男人会怎么想呢？他会对自己的做法深表同感吗？又或者，他会反对？甚至责难？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给这对父子添麻烦。不只是为了顺利完成计划，就算是为了不拖累这对父子，他也得隐瞒真正的目的。织口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

    接下来有那么一阵子，他们针对织口在渔人俱乐部的工作啦，神谷的同事中某个喜爱钓鱼的男子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逐渐地，气氛似乎舒缓热络了起来。

    竹夫安静地睡着。织口问：「小弟弟……是叫竹夫是吧。」

    「对。」

    「明天应该要上学，这么晚了还大老远跑去和仓，想来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神谷的脸朝着织口稍微动了一下，立刻又面向前方。在正好错身而过的对向车车灯照射下，可以看到他脸上挂着笑，可是他的笑容似乎并不大。

    「说是急事是很急啦，不过不是像您这样的喜事。老实说，是内人住院了。」

    「竹夫的妈妈吗？是哪里有毛病？」

    神谷似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最后，才幽幽地吐露，「是心脏。」

    「那真是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织口这么一说，神谷似乎有点慌张，又瞥了他一眼。

    「不，不是什么重病啦，真的。该怎么解释呢……呃，该说是心病吧。」

    「噢。」

    神谷好像很想倾吐，可是似乎又觉得不该跟偶然搭便车的陌生人说这种事，所以有点迟疑。

    如果谈一谈能够排解苦闷，那他想说多久我都愿意倾听，织口想。仔细想想，这个男人也许将会是织口在人生最后时刻，亲密交谈的唯一对象。

    「织口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说过夫人已经过世。另外，就只有住在金泽的令千金吗？」

    「是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织口的妻子已经过世，这点并非谎言。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前妻」。至于说女儿还活着，这是骗人的。不过，这么跟神谷一聊，谎言好像变成真的，他渐渐觉得真有一个快生头胎的女儿在金泽等着他。

    不，也许的确是这样。女儿和妻子，或许真的在等他。等着现在正要出征、替她们遭受的非人待遇讨回公道的织口。

    「小孩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神谷低声呢喃着。「说是父母的镜子，还真的没错。」

    织口不慌不忙地问：「刚才，您提过竹夫『不太会讲话』。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是因为妈妈生病都不能陪在她身边，所以太寂寞了吗？」

    织口的问题似乎直捣核心。神谷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略作思考，然后才回答。

    「这孩子是个缄默儿。」

    「缄默……」

    「对，完全不说话。不过，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都是我和内人的错。」

    大概是因为卸下心防了吧，神谷开口说出原委，包括岳母的事、妻子的事。虽然他慎选字眼，没有责怪特定的某个人，可是织口很清楚，他为了这件事已经身心俱疲。从他压抑的口吻底层，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此外，神谷言谈的内容，对织口来说，就像身体上留的旧伤一样熟悉，他很能理解——宛如对自己的事一样深刻理解。

    二十二年前，织口在生长的故乡——石川县伊能町这个地方，和当地地主的独生女结婚。他是入赘的，因此，他曾经连织口这个姓氏都放弃了。

    他们是恋爱结婚的。当时的织口在当地高中担任国文老师，妻子比他小五岁，曾经是他的学生。他们的结合遭到了对方父母的强力反对，但在她扬言如果双亲坚持反对就要私奔后，终于勉强答应了。和神谷现在的情形，其实非常相似。

    出了所泽，经过三芳、川越、鹤岛……神谷一边目送着标志，一边淡淡地叙述。织口不时接腔，一直倾听着。不知不觉中，他全神贯注在听神谷说话这件事上。也许是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忘记时间和现在的立场。

    「唉，如果要说谁最不应该，可能是我这个上班族不该高攀旅馆的独生千金吧。因为我明明知道，将来一定会牵扯出该怎么继承家业的问题。」

    神谷自嘲似的这么说着，并结束了话题。车子驶进东松山市。

    「对不起，跟您说这种奇怪的问题。」

    「我倒是无所谓。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错。」

    神谷的头动了一下。织口从后照镜窥视神谷，镜中只见他沉郁的表情。

    「您跟夫人是在东京认识的吧？」

    「对，我内人也是在东京上的大学。」

    「你们结婚时，关于旅馆的继承问题应该已经达成协议了吧？」

    「当时协议由内人的父母在旅馆的职员当中找一个适当的人选，收养那个人当养子……」

    「也的确是有这样的人选吧？」

    「对，是个比我和内人更适合的人选，我认为他把旅馆打点得很称职。」

    「您的夫人也不想继承旅馆事业吧？」

    「就是啊，所以她才会去东京念大学。」

    织口笑了。「那，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你并没有错。虽说有点太过温和，或者该说是优柔寡断……啊，对不起。」

    神谷苦笑。「没关系，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不过，虽然你有必要再强势一点，尊夫人也得趁早切断她母亲的影响力才行。」

    「我也是这么想啦……问题是脑袋虽然知道，却不晓得具体上应该怎么做。」

    的确会如此吧，织口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我以前也曾经处在跟你相同的情况。」

    织口把曾经入赘的事说出来后，神谷看似好脾气的脸立刻紧绷了起来。

    「那么，您到现在还是……」

    织口的手在脸前摇了摇。

    「不不不，结果还是不行，后在实在无法忍耐就离开了那个家。不过，现在我倒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那，您就跟夫人两人一起去了东京？」

    「是的。后来我们感情就一直很好。我的经验谈没什么参考价值，所以就不多说了，但我只想强调一点，不管是要离开娘家还是要做什么，只要夫妻之间好好商量，一般来说，夫妻同心应该都可以克服过去。」

    「这样子吗……」

    是错觉吗，神谷似乎有点心虚。织口看着他的侧脸，只能在心中道歉。因为他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又扯了一个谎。

    实际上，织口是一个人前往东京的。二十年前——婚后第二年就生了女儿，当时女儿甚至还没学会走路。

    从新婚之际夫妻俩就频频发生龃龉，并在勉强忍耐的过程中有了孩子。可是讽刺的是，生下来的小宝宝反而成了割断织口与岳家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孩子最好是生一个就好了。如果还想生第二个，可能会赌上尊夫人的性命。」

    医生如是说。妻子由于严重难产，产后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婴儿由岳母一手照顾，如果未经她的允许，织口连抱都不能抱孩子。

    最后，一些回避着织口偷偷交谈的耳语，还是传到他的耳中。

    ——大小姐要是没找那种女婿，本来应该可以健康地生下一大堆孩子。都是那个男人害的，才会让她差点赔上性命。

    奇怪的是，织口对于这些窃窃私语并未感到太大冲击。真正让他几乎膝盖发软、大受打击的，是出院后的妻子告诉他暂时要分房睡时；是当他发现她比以前更黏着她母亲，和织口变得甚至无话可说时。

    ——是他在家中失去容身之地时；是他不管坐在哪里都觉得地板、椅子或坐垫都冷冰冰的，不管说什么都不再有人回答时。

    即便如此，当他下定决心要离家之际，他仍打算把妻子女儿一起带走。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就完了。让我们两人离开这里，带着孩子，一家三口重新建立我们的家庭吧——他如此提议，恳求着。

    结果，还是白费唇舌。

    织口的妻子宁愿选择她从小生长的家、应有尽有的家，而非跟他携手共同建立的家。所以，织口把妻子女儿留在伊能町的家，只身来到东京。可是那时，他还没放弃迟早有一天会把妻女接来——这个现在回想起来太天真的希望。

    三年后，那个希望彻底破碎。因为离婚协议正式成立。他恢复了原来的姓，却没能争取到女儿的监护权。

    他没有再婚。在东京获得了教职，却也没持续太久。因为一从事这种教育小孩的工作，就会迫使他一再想起留在伊能町的女儿，所以他一直像现在这样随意更换各种工作，一边注意不让人探究过去，独自生活到今天。

    而在二十年后的现在，织口感到一种深刻的懊悔。那种悔意，促使他采取说谎的方式，形之于言语，说给神谷听……

    那时，二十年前的那时，他还是应该带着妻女一起离家的，他们应该一起离开伊能町的。那样的话，只要这样做，命运就会改变，抚养女儿的前妻，和刚满二十岁的女儿，就不会遭到那样的下场。母女俩也不会一起被射穿脑袋，陈尸在泥泞路上了。

    而织口，也用不着这样拿着枪朝着故乡奔去了。

    「深夜开车，光是不用担心塞车就轻松多了。」

    神谷主动跟他说。织口从回忆中苏醒，回看着他的脸。

    「对，就是啊。」

    「大约一点半左右，应该能抵达上里的休息站。我得带竹夫去上厕所，顺便打个电话看看内人的情况，大概会停个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那当然，织口回答，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向窗外。自己的脸部轮廓模糊地映在窗上，脸色分外惨白。

    「到了上里，我也得打个电话。」

    织口的低语，被神谷抢先说完：「要打去医院是吧，说不定孩子已经出生了。」

    织口对着神谷在后照镜中微笑的脸，轻轻一笑，一边垂下脸。不是的，很抱歉，那些全都是谎言。

    打去庆子的公寓看看吧，他一边整理着脑中思绪，一边如此想着。把她关在屋里离开时，他确认过答录机是开着的。如果她还没被人发现，答录机应该还是开着的。

    再确认一次吧。

    这时，某个和织口立场截然不同的人，正拼命打电话去关沼庆子家。

    是国分慎介。他人在东邦大饭店的大厅，身后紧贴着小川和他的妻子和惠。小川夫妻俩把身体倾向话筒，耳朵几乎贴在国分的耳上。

    「不行，没人接，她不在家。」

    国分喀嚓一声切断电话，粗鲁地挂回话筒。电话卡发出哔音退出来，在安静的大厅里简直像警报声一样响彻四方。国分抽出电话卡。

    「开着答录机对不对？那就不见得是不在家了。」和惠嘟起抹着浓艳口红的嘴唇，「说不定只是睡着了，才把答录机开着。欸，国分先生，我看你想太多了吧？说她拿着枪跑来，这根本不可能嘛。」

    国分默然握拳。站在他的立场，无法就这么轻易接受和惠的说法。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性命。

    「我也赞成和惠的说法。」小川插嘴说。

    「欸，我们回酒吧去吧，别管那个关沼庆子了。」

    国分瞪着他。「亏你还能一派悠哉。」

    「怎么了？」

    「我和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她恨的不只是我，你们也是共犯，说不定会跟我一样被她枪杀喔。」

    小川夫妇面面相觑。小川松开领带结，样子显得很邋遢。因为不胜酒力，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而和惠则用尖锐的小指指甲搔着鼻头，边打着马虎眼：「这跟我可没关系喔，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国分退后一步凝视她的脸，一股酒臭味扑鼻而来。

    「这种话你何不留着对庆子说？她一定会很高兴地拿着霰弹枪来找你。」

    和惠傲然撇开下巴，把脸转向一旁。小川用手肘戳戳她，「好了啦。别说了。基本上，如果庆子真的带着霰弹枪打算射杀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蘑菇？要动手的话，早就应该动手了吧。」

    对，没错，国分一只手放在电话上，烦躁地敲着指尖。为什么？既然庆子已经找来这里，为什么毫无动静？

    「说不定是埋伏在停车场哟。要试试看吗？」

    和惠嘲弄的口吻令国分火气上冲。

    「你这女人怎么什么事都拿来开无聊的玩笑！那你自己去试试看！」

    「别骂和惠了。」

    小川为国分跟和惠之间缓颊。这时，放电话的大厅一角走过一名服务生。国分三人立刻吓得抱成一团。

    「笨蛋，你们紧张什么啊。」

    和惠率先抽回身子。可是，她那一头做得花俏的头发微微颤抖的模样，并未逃过国分的眼睛。

    他们三人同样受到了震撼。本以为关沼庆子的事早已解决，可以抛在脑后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返战场……

    我们简直就像巢中的幼雏——身处在几近崩溃、胃底彷佛被抽空的奇妙无力感中，国分想。庆子在高空自由盘旋，好整以暇地思索要选择我们三人之中的哪一个当饵，而我们却连躲都不能躲。即使三人互相用对方当盾牌，顶多也只是把挨枪子儿的顺序稍微延后。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庆子带着霰弹枪来。该死，以前同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针对这点好好地多做考虑呢？要是当初用甜言蜜语哄她缴回枪械执照，现在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要不然，干脆更狠一点，在分手的时候，就先下手为强轰指那个女人的脑袋也好……

    「庆子会在哪里？」国分自问般地低语。「她会在公寓吗？或者还在饭店里？」

    「这时候，搞不好她正在你们的蜜月套房，把你的过去全部抖出来给新娘听。」

    对和惠来说，或许这只是随口说说，没什么深刻的意思，但这些话却射穿了国分心脏的正中央。看到他神色大变，和惠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又补上一句：「骗你的啦，开玩笑的。」

    可是，国分不予理会。他的脑中，就像猛灌下苏打水时不断打出不愉快的嗝一样，挤满了类似的念头。

    对，那也有可能。庆子可以把跟他之间的过去种种，全都在他的新婚妻子和亲戚面前抖出来。

    没错，有可能。去年冬天当他提出分手的要求时，庆子的爽快妥协令他很安心，因此，他以为两人之间已经结束了，庆子果然如自己所料，是个容易摆布的女人。

    可是，变成这个田地就另当别论了。庆子既然这么钻牛角尖，甚至不惜持枪找上门，那么就算她今晚并未采取实际行动杀他或伤害他，也不能保证今后她还是会乖乖地忍气吞声。

    说不定她会说出去——知道他要结婚后，那个女人想到了最有效的复仇方法。

    「喂……」国分死盯着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低声说。

    「干嘛？」

    「帮我一个忙。」

    说来还真现实，小川夫妻立刻凑近他，夫妻俩都露出谨慎的表情。国分咀嚼着苦涩的思绪，继续说：「你们找个理由，让酒吧那票家伙先回去。然后，我们三个回楼上，就说决定要在套房里继续喝。」

    和惠皱起细细的柳眉。「然后呢，你想干嘛？」

    国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从里面溜走，去庆子的公寓察看情况。」

    好一阵子，三人都陷入沉默，他们正各自在心中盘算。

    「我就坦白说吧，我希望你们两个替我做不在场证明。」

    小川夫妻心中的计算机，似乎闪出了对他们有利的答案。换句话说，这个答案是——能够在不弄脏自己双手的情况下，就把麻烦的问题解决掉。

    「只是去看看情况，应该不需要什么不在场证明吧？」

    和惠故作天真地问。国分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卯起劲，非要置庆子于死地不可？她有什么理由这么憎恨庆子？因为庆子长得比她美？因为庆子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就是啊，如果只是去看看情况的话。」小川也口径一致，还翻着白眼窥伺国分的脸。

    国分把视线从他脸上转开。「万一真的没辄了，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要处置庆子，让她再也不能来搅局。」

    「还说处置咧。」和惠笑了。她的门牙上沾了口红，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就算她在家，要是她不让你进屋呢？」

    国分默默地把手伸进长裤口袋、掏出钥匙圈，上面挂着三把钥匙，有他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新居钥匙、车钥匙，还有……

    「在把那间公寓的备用钥匙还给庆子前，我另外又打了一把。」

    小川低声吹起口哨。「你啊，还真是准备周全的家伙。」

    没错，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准备周全才开始行动，然后如愿以偿，国分想。谁也别想阻挠我，谁都别想……

    我错了，我太小看庆子了——他以为她自尊心那么强，应该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丑态毕露；他以为她心里根本没有那种纯情的部分，应该会很快就忘了他。

    可是，现实却不如他想所预期的。既然这样，做个修正也就是了。既然那时跟庆子分手时就应该轰掉她的脑袋，那么现在动手，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吧？

    而且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这么做了。一个正逢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倌，怎么可能跑去杀人呢？法官大人。

    「好，那，我们先回酒吧去吧。」

    小川立刻堆出共犯的笑容，牵起和惠的手。

    时间才刚过凌晨一点三十分。

    就在同一时刻，这次换成织口从上里休息站的电话亭，打电话给关沼庆子。

    神谷带着竹夫去洗手间了。隔着电话亭玻璃看去的上里休息站停车场，除了神谷的COROLLA，只有一辆小货卡，和两辆正停泊着巨大车体的深夜长途巴士。可能是因为电话亭的玻璃染了色，景色看起来奇异地泛蓝。从电话亭的方向看过去，停车场对面靠出口那头有个加油站，尽管灯火通明，却没有车子停靠。

    电话响了四声后，嗒地一声响起接通的声音，庆子事先录音的声音立刻传来。

    「关沼目前不在家……」

    把庆子的留言听完后，织口默默地挂上电话。很好，庆子还没被人发现，她还被关在厕所里，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推开门，走出去。

    休息站的餐厅围着停车场，呈L型而建。L的纵线那一侧是贩卖部和休息室，横线那儿则是洗脸室，人影稀落，只有长途巴士前，车子驾驶与接替员的年轻人同样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帽子，一边伸着懒腰转动手臂，一边谈笑。乘客们几乎没下车，车窗大多垂着窗帘，也没有开灯。

    贩卖部的自动贩卖机并排放着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端起纸杯喝着什么。他一手夹着点燃的香烟，紫色的烟雾从亮处往暗处缓缓飘去。织口茫然看着之际，神谷已经牵着竹夫的手从厕所的方向出现，穿越那片烟雾走近织口。

    「电话打通了吗？」

    织口做出笑脸摇摇头。「对。可是，好像还没有生。」

    「第一胎通常比较耗时，内人生竹夫的时候我也紧张了好久。」神谷彷佛自己是过来似的说着，推开电话亭的门。

    「不好意思，我再打个电话就好。」

    「没关系。」织口说着弯下腰，对站在门边的竹夫说：「我们喝点饮料吧。伯伯口渴了，竹夫你想喝什么？」

    神谷一边按着号码，一边代替孩子回答：「不用了，这孩子……」

    「你来杯咖怎么样？」

    「啊？啊，好呀。」

    「那我去买，就给竹夫买柳橙汁罗。」

    孩子没有回答，不过织口还是向贩卖部走去。

    正值深夜，休息室和设有店员的贩卖部都关门了。铁门上有油漆涂鸦，大概是暴走族干的吧，字迹难以辨认。织口从口袋的零钱包里取出铜板，塞进自动贩卖机，买一杯热咖啡、两杯柳橙汁，同时试着解读门上的涂鸦。

    死——死神。Death。

    到底是什么驱使这些年轻人写上这种字眼呢？和织口年轻时相比，现在的年轻人早已远远逃离了「死」的威胁。既无战争也没饥荒，更没有传染病。虽然车祸增加了，但即使身负在过去会致命的重伤，救活的例子也增加了。既然这样，到底是有哪点有趣，让他们偏偏拿「死」这种字眼写着玩呢？

    就算想破头，也不可能找出答案。不，也许根本没必要去思考答案。用不着这么好心地袒护他们，那只是在替他们找藉口……

    把三个杯子放在塑胶托盘上，返身走回停车场时，耳边传来摩托车巨大的排气声，彷佛在嘲笑织口的想法。

    不只一、两台，不过幸好不是暴走族，是飙车族。他们个个穿着皮制连身装，戴着坚固的安全帽，以优雅的角落倾斜车身，边划出漂亮的半弧形边滑入停车场。一时之间，他几乎对那漂亮的动作看得出神了。

    可是，下一瞬间，他看到别的东西。

    是竹夫。由于神谷还没讲完电话，他大概是觉得无聊，迈着小腿穿过停车场，走到长途巴士旁，一边轻轻踩着垫步，正从巴士巨大车身的阴影中走出来。

    同时，两辆一组的摩托车队，正朝着竹夫小小的身影奔驰而来。

    织口当下变成了复眼。同时间看到各种东西。有背对着这边的神谷、正把帽子重新戴好的司机、捻熄香烟的棒球帽男子，以及彷佛正在脚边地上画的分隔线上独自玩耍、蹦蹦跳跳走着的竹夫，还有逐渐逼近的摩托车车灯。

    有人高喊：「危险！」

    织口还来不及思索，双脚便率先采取了行动，一时间托盘离了手，视线一隅，神谷正踹开电话亭的门冲过来。织口跑了出去，无论是过去或未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动作如此敏捷地奔跑着，他扑向竹夫，一边避开摩托车的车灯，一边滚卧路面。

    摩托车的废气喷上脸颊，一股橡皮的焦味迎面而来，耳旁还听到大声尖叫。金属的气息和味道在整个嘴里弥漫开来。

    回过神时，他已抱着竹夫滚倒在铺了柏油的停车场。停在五、六公尺外的摩托车上，穿着连身装的车手们纷纷下车，一起冲了过来。神谷也推开他们飞奔而至。

    「没事吧？」

    看似领队的车手边取下安全帽尖声问道，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看到他那双诚恳的眼睛，和他想碰织口和竹夫却又惶恐地缩回去不敢随意触碰的手，织口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们没事。」

    青年似乎也放心了。虽然紧贴在他身后另一名较年长男子轻轻戳着他的头，但他总算露出笑容。「对不起，我刚才没看到。」

    神谷一边抱着竹夫，一边把视线转向青年。

    「哪里，我也不够小心。您一定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小孩在停车场吧。」说完他又朝着织口躬身说：「谢谢您，」语尾还带着颤抖。「您没受伤吧？」

    「对，没事。」

    神谷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对不起。我电话讲太久了，因为不想让竹夫听见，所以背对着他。」

    这场小小的意外似乎也引起长途巴士上的乘客，及加油站员工的好奇。巴士的窗帘纷纷掀起开，加油站那边也出现两道人影。

    「好了，我们走吧。」

    神谷抱着竹夫，护着织口回到COROLLA那边，临上车场，织口对着还担心地遥望他们的连身装青年轻轻举起手。

    巴士上的乘客看到并没发生什么事后，车上的窗帘又阖起，加油站的人影也缩回去了。

    三人在COROLLA车中安坐下来后，织口问神谷：「尊夫人怎么样了？」

    神谷表情还有些僵硬。「还是老样子。不过，不去露个脸毕竟不太好。」

    电话大概又是他岳母接的吧。

    「咖啡被我扔掉了。」织口说完，对着神谷微微一笑，神谷总算回他一个笑容。

    「换我去买。」

    然后，他伸出食指朝竹夫一戳：「你待在这里。」

    吩咐过之后，他下了车。织口倾身靠向副驾驶座。

    「你吓了一跳吧，有没有哪里擦伤了？」

    即使听到织口这么问，竹夫依然沉默不语。

    正好这时候，长途巴士缓缓启动。隔着车窗看到的巴士巨大车体，就像两只正在水族馆的水槽中并肩游泳的鲸鱼。

    「好大喔，真想坐坐那种巴士。」

    竹夫眨了眨眼睛，仰望织口，虽只是一瞬间，但他觉得彼此有点心意相通。为此，织口感到很高兴，但连忙撇开脸——

    我是为什么才这么做？千万不能忘记目的，否则说不定会想打退堂鼓。绝不可以。

    他轻轻转移视线，凝视那个包袱。从绑得很紧的纽结形状可以看出自己打包时意志之坚强，决心之坚定。

    突然回过神，织口才发现竹夫也望着同样的地方。竹夫略微侧首，睁着在昏暗的车内更显漆黑的眼珠。

    「你看，爸爸回来罗。」

    织口伸手轻触他的肩膀，让他转向窗户那边。

    他不希望这孩子用那种眼神盯着那个包袱。唯有这点，他说什么也无法承受。

    五

    车子并非沉默的机械。国分范子听着不绝于耳的引擎轰隆声，如此想着。车子是会讲话的机械，是一种外向性的机械。因为不管怎样，有两人以上一起搭乘时，通常绝不可能保持沉默。

    可是，她和佐仓修治如今虽然并肩坐在同一辆车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却已沉默了三十分钟以上。她并非无话可说，也不是没有话想问。然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了解可以涉入到什么样的程度，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打从刚才，修治就一直盯着正前方，表情也几乎毫无变化。侧目窥视他的脸后，范子闭紧了嘴巴。该从何问起？该说些什么？简直就像眼前送来一个大蛋糕，获准随意切来吃的五岁小孩，怎样也无法跨出第一步。

    车子进入练马区，奔驰在西武线的沿线，逐渐接近关越公路的入口。想必修治有十足的把握，确定织口一定正朝那儿走吧。他既没有东张西望，举止之间也不见丝毫不安。

    据说庆子的车子是白色宾士。可是，对范子来说，光这样根本不足以构成任何线索，她对车子一无所知。朋友告诉她「只要看标志就知道了」，她还反问人家「什么标志？」听到宾士，她脑袋浮现的也顶多只是「很坚固的进口车」这点印象。连方向盘是不是在左边都不确定。她最近才知道，原来进口车当中也有方向盘在右边的。宾士说不定也属于这一类，她想。

    「……应该怎么去找？」

    她战战兢兢地问修治，他似乎正全神贯注于一辆右转车上，迟了一拍才反问：「啊？」

    范子很慌张。「不，没什么。」

    「没关系。你说，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范子反而更不好意思问这么基本的问题。她频频润着唇，最后才小声地说：「要怎么找庆子姐的宾士？路上车子那么多。」

    「说来很理所当然，因为我知道织口先生的长相。」修治回答。「而且，宾士的车一看就知道，她也说了车型是I90E23。」

    范子感到很窝囊。「在我听来，那就像邮递区号一样。」

    修治愣了一下，然后绽出上车以来第一次的轻笑。这让范子产生了勇气。

    「我对车子完全外行。该根据什么去找呢……宾士的方向盘在左边吗？」

    「对呀。而且整体来说外型也比国产车更坚固，一看就知道了。」

    范子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去找。」

    好一阵子空气中又只有引擎的运转声。夜晚的街景在窗外飞驰而过，右手边才刚出现恍如薄羽蜉蝣展翅的浅绿色高球练习场的球网，转瞬间已被抛到身后。范子弓起身子朝挡风玻璃的上空仰头一看，云层似乎有些散开了。

    「对不起。」

    起先，范子根本没想到修治是在跟自己说话。当她发现修治正面向她时，着实吃了一惊。

    「我吗？」她指着自己的鼻头。「对我道歉？」

    「嗯。」修治点点头，又把脸转向前面。他似乎很在意紧贴在前方形似吉普车的车子。范子注意到了。

    「这辆车从刚才就一直挡路。」修治面露不耐。「大概是忙着聊天吧。」

    前方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并排着两颗脑袋，是一对年轻男女。

    「你怎么知道？」

    「他的车尾一直甩来甩去，三不五时还急踩煞车，一定是开车的家伙忙着跟旁边的女生聊天。」

    原来如此，路上明明不拥挤，车流也很流畅，前面那辆车车尾的红灯(她后来才听说那叫煞车灯)，却毫无意义地忽明忽灭。光是在范子观望的时候就又闪了两次。第二次时，修治往方向盘一拍，对他呜喇叭，前面车子驾驶座上的男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没关系吗？」

    她的意思是问他这样会不会吵架，可是修治似乎会错意了。

    「不要紧，我马上就超过去了。」

    话声刚落，他瞄了旁边一眼，把方向往右转动切换车道。他一下子看镜子，一下子看前面，忙碌地转动视线，接着一口气冲到前面，迅速超越那辆吉普车后，又回到车流之中。

    范子转头看着被超车的车子，双方距离越来越远，那是一对跟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情侣。接下来，他们说不定有好一阵子会讨论「刚才那辆车上的家伙真过分」。那两个人恐怕连想都想不到，在仅仅两小时前修治和范子还素昧平生，现在会这样共乘一辆车，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请你们不要见怪，我们现在正在追一个企图用霰弹枪杀人的伯伯。)

    事情的发生说来其实很单纯。今早，她抱着「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的心态起床，中午还为此上美容院；然后到了晚上，撞见手持霰弹枪的庆子；而深夜这一刻，正如此走在那条延长线上。

    「刚才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被她一问，修治保持脸朝前方的姿势回答：「因为把你卷进这种麻烦当中。」

    「我不是被卷入的，是我自己主动说要一起来的，不是吗？」

    「是没错啦……」修治皱起脸。

    「而且，我现在是庆子姊的代理人。你可以想成不是我跟来，是庆子姊本人来了。」

    此刻占据范子心中的只有一个念头——是自己企图利用庆子的。她想教训哥哥慎介，可是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于是企图利用庆子当盾牌。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做法真是可耻又卑鄙。

    「织口先生打算去金泽的哪里？」

    修治说过，他是要去杀人。那么，是那个枪杀对象住在金泽罗。

    「去市内吗？还是说……」

    范子还没说完，修治就问道：「你去过兼六园吗？」

    「去过。」

    大约两年前，她曾和公司同事环绕能登半岛一圈，当时曾在金泽市内观光。兼六园是观光圣地，当然不可能错过。

    「织口先生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附近。」

    那样的话，等于是市区正中心了。那里不但有很多卖纪念品的土产店，也是交通要冲。如果在那种地方挥舞霰弹枪，想必会引起大骚动吧。

    她回想着抹茶滋味的甜点屋，以及物产会馆那几个地方。那儿绿意盎然，在等巴士的空档，她曾四处散步。她记得兼六园下的十字路口呈斜状交叉，一条路上蜿蜒上坡。不停拍照的同事还很感叹地说，连这么理所当然的马路都可以美得如诗如画，不愧是观光都市……

    「这一带也可以说是金泽的商业街或是政府办公街。」同事边按快门边说。

    「能在这么棒的环境上班，真是好命。这里跟东京一样都是都市，人口却少了很多。」

    「可是，东京的政府办公区不也位于日比谷公园旁？所以这一类的机构大概专门盖在绿树环绕的地方吧。」

    对，那是大家在「这一类的机构」前面拍照时说到的。所谓的「这一类的机构」就是……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考虑，是否该把详情告诉你。」修治说。「……这件事跟庆子小姐的情况不同。不过，织口先生也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认为只要好好劝他，他应该会回心转意。」

    范子几乎充耳不闻。她正在脑中重现两年前的金泽观光之旅，回想自己在哪儿见过什么。

    回忆笼罩的迷雾这时乍然放晴。她失声说道：「是法院。」

    范子感觉到握着方向盘的修治身子猛然僵硬。

    「我猜对了吧？在兼六园下有个法院，织口先生就是要去那里吧？」

    隔了一会儿，修治才缓缓说：「他要去金泽地方法院。」

    不知不觉中，车子停下了。他们开进上关越公路的车队行列，等着前方车辆通过收费站。对范子来说，通过这里上高速公路，意味着此去之后再也不能回头。

    头一次，她的手臂冒起鸡皮疙瘩。她忽然对修治无论如何也要拦阻织口的理由有了概念——这事非同小可，可不是那种闯入谁家跟那家人争执的小问题。

    「织口先生要杀谁？是法官，或是检察官之类的吗……？」

    修治没有看她，他正仰望着收费站的职员，并伸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从收费员手中接过收据。

    车子上了关越高速公路，穿过在范子上方亮着照明灯的高耸关卡。

    「织口先生打算射杀谁？」

    修治先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之后才回答：「现在正在金泽地方法院接受审判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年轻人，一男一女，年轻情侣。

    「是强盗杀人犯。已经是将近一年半的事了，他们为了抢车袭击一对母女，并用手枪击毙她们……」

    修治大约在五个月前窥见织口过去的一角。

    「纯粹是偶然。正好跟今天——已经过了凌晨该说是昨天了吧——一样是个星期天，我把钱包忘在店里置物柜了。因为我平常随身只带着零钱包，所以偶而会发生这种事……」

    到了晚上，他才发觉这件事。

    「那时我跟朋友去酒吧，真的很丢脸。那笔酒钱请朋友先代垫了，所以倒还好，问题是隔天公休一天，没有钱包无法生活，只好回店里拿。反正顺路，不麻烦。」

    他从店铺后方的后门走进去，为了避免不慎触动警报器，先伸手摸索保全系统的开关。不料，就在他察觉开关已被切到「OFF」的同时，办公室里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当时，我的心脏彷佛要从嘴里跳出来。因为身处一片漆黑之中，我还以为是小偷……」

    可是，当他抓着某人忘了拿走的雨伞权充防身武器，蹑手蹑脚地走近，看到「某人」的脸孔时，他又为了别的原因吓了一跳。

    「那人竟然是织口先生。」

    织口正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修治目瞪口呆旁观的同时，忽然想到，织口简直就像独自在玩切西瓜游戏的人。在辽阔无垠的沙滩上，虽然蒙上了眼睛，却没有人在旁拍手诱导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踉跄着走过去，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修治突然开了灯。织口连忙转身，力道过猛之下腰部撞到桌角，他哀嚎地弯下身子。

    「很像演短剧吧？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到修治的身影，织口彷佛突然泄了气般，就这么摊坐着凝视地板，动也不动。

    「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起先他什么也不肯说。在那之前，我和织口先生虽然算是走得比较近，但当时的织口先生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该怎么说呢，比方说，平常在公司或学校认识的人，一旦在截然不同的地方遇到，有时不是会觉得对方好像判若两人吗？——有时看起来格外苍老，女生有时会变得很美，相反的，也有时看起来极为凶恶，好像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就是这种感觉。」

    「是露出本性了……」

    范子的低语，令修治一惊之下猛然望着她。

    「你说什么？」

    「是露出本性了。」她又重述一次，把脸转向修治。「人啊，在学校或公司时都会戴着面具，那其实是虚伪的脸吧？」

    车子走得很顺畅。除了前方一辆小货卡的车尾隐约可见之外，看不到别的车影。修治稍微用力踩油门、加快速度，码表的指计徐徐移动，车速已经超过一百了。

    「你可真是一呜惊人。」

    「会吗……」范子连笑也不笑。「人只有在茫然失神时才会显露出本性。我哥就是这样。」

    然后，她又连忙补上一句：「当然想必我自己也是这样啦。」

    「如果照你这么说，当时织口先生的表情才是他的本性吗？」修治感到寒意直窜胃的底层。「那，现在的他也会是那种表情吗？」

    那晚，修治一筹莫展地凝视着摊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织口。他不能撇手不管，却又束手无策，所以只能在旁边拉把椅子坐下，默默等待，等待织口说些什么——不管是辩解也好，怒骂也好，或是道歉……

    「等了很久之后，他是这么说的：『谢谢你，佐仓老弟，多亏有你帮忙。』」

    修治困惑地反问：「我到底帮了你什么？」

    织口终于抬起头。然后，他以勉强听得见的低沉音调回答：「如果我再那样一个人继续往在这里，一定会发疯。」

    「你会发疯？」

    织口是北荒川分店的老爸，深受大家敬爱。他总是笑咪咪的，喜欢小朋友，对老年人也很亲切，又有耐心——这样的人居然会发疯？

    「不只是我，店里不论是谁听到这种话都会笑出来。你该不会是累了吧？还是说，你跟我们喝酒时比较压抑，其实你喜欢发酒疯？」

    修治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正准备笑出来，可是笑意却凝结住了。因为，一直垂着头的织口……

    「他突然抱着头痛哭失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把年纪的大男人哭呢。」

    然后，织口道出原委——带着向人倾吐后总算卸下肩头重担的表情。

    事情发生在去年一月上旬，地点位于石川县金泽市外的小镇伊能町。

    「居住当地，算是镇上名士的某位企业家家中，闯入两名强盗，是一对才二十岁的男女，男的是那个企业家的外甥。」

    男的叫大井善彦，女的叫井口麻须美。两人都是东京人，打从国中时就列管有案，在双方老家的区少年课里是个名人。

    「两人都是高中中辍生，也就是所谓的『无业少年』。年满二十岁之后，情况依然毫无改善，只是变成了『无业青年』，所以，他们才想藉机大捞一笔。」

    他们的袭击行动以失败告终。企业家家中装设的保全系统派上了用场，保全公司和警察立刻就赶来了。

    「可是，大井善彦持有手枪，大概是走私进来的吧。因为他和黑社会也有瓜葛——虽然只是小喽罗，问题是，那把手枪上膛的子弹少了三发。」

    两人开至企业家住处的轻型私家车，是同样住在伊能町的二十岁女性所有。在警方追问下，「大井善彦供称，半路上为了夺车，把拥有该车的女性，以及与女孩同车的母亲一并枪杀了。」

    命案现场位于伊能町南端辽阔的山林中，旁边不远处，就是连结金泽市内和伊能、铺设得很完善的双线道路。

    母女俩的尸体，被弃置在离道路约十公尺、深入山林的斜坡上。钱包、手表、首饰都遭到盗取。母亲的后脑和背部各中一枪，女儿则是右耳后方一击毙命。两人都双眼暴睁，眼中沾着泥巴。

    「光这样，就能够充分想像她们饱受多大的惊恐了吧？」

    善彦和麻须美都说他们只是想抢车，如果对方乖乖交出车子，本来不会杀人灭口。

    「可是，警方验尸之后却发现被害者的手脚都有遭人用力捆绑的痕迹。警方也查出疑似用来捆绑被害者的绷带，是善彦和麻须美当天中午在镇上的杂货店买的。」

    修治瞥了一眼一直凝视前方的范子，又补上了一句：「而且，彷佛是这种案件的惯例般，做女儿的遭到强暴……」

    范子小声说：「这才不是什么惯例。」

    修治调整呼吸。虽说事不关己，但说着说着还是感到头部发热。

    「不只是这样。根据现场勘验和检验被害者遗体，查明子弹射出的方向和角度后，发现更惨无人道的事实。据说犯人似乎是让母女俩并肩跪地，然后一个一个击毙的。」

    当警方提出事实证据逼问后，善彦才终于断断续续供称：母亲是先遭到击毙的，先射背部，然后是头。不过，我只有杀一个人……

    「射杀女儿的是麻须美，听说她表示：『看起来好像很好玩，让我也射射看。』」

    「够了。」范子撇开脸。「我不想再听了。」

    修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数到二十个之后，才开口，「被杀害的两名女性，就是织口先生的前妻和唯一的女儿。」

    范子缓缓转过脸，昏暗的车中，她的脸颊显然格外泛白而发亮。

    「织口先生是伊能町当地人，那是他生长的故乡。他在那里结婚，生下女儿……不过，因为诸多因素，在女儿尚在襁褓时就离婚了，他一个人只身来到东京。」

    修治暂时打住，等到范子的脸袋能够消化刚才说的内容后，才继续说下去。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离婚，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织口先生没跟我说这么多。不过，从他的语气推测，我认为他们绝不是在彼此憎恨的情况下离婚的。尤其，他应该一直很挂念女儿，所以一直没有再婚，过着独居的生活。」

    「他的前妻也没有再婚？」

    「没有。」

    范子缓缓点头。

    「发生那件案子时，织口先生已经在我们店里工作了。」

    回想当时的情形，命案发生时织口的样子似乎没什么不对劲。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工作、且谈笑风生。

    ——不，至少，看起来像是这样。

    「织口先生好像在案发后就立刻回伊能町了。我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化好像临时请了假，出席了两名被害者的丧礼，也见到了遗族，据说是睽违二十年的重逢。」

    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形下重逢——修治想起织口当时一边说，一边拼命差着额头的表情，彷佛正在极力安抚额头里面某种即将要窜出作乱的东西似的。

    「那趟回乡，他曾和负责这件案子的刑警谈过，对事情经过有了了解，也明白犯人是什么样的人……」

    大井善彦，过去曾经多次闯入该企业家处要钱。企业家一家子于旁系亲戚中出现这样的人，似乎也感到非常困扰。

    「命案发生时，他们是开着在东京偷来的车子一路来到金泽，不过大概是因为半路上超速吧，被警察盯上了，无奈之下只好弃车。他们为了取得新的交通工具，才会在那等待合适的车辆经过。」

    修治说完之后，车内只听见和没有完全紧闭的车窗被风震动的声音。修治紧握着方向盘，彷佛那是很沉重、很难掌控的东西。

    说着说着，那天织口告诉他这番话的怒火，似乎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怒火，应该就是促使织口今晚采取行动的原动力。

    「起先，他们伪装成搭便车的，让麻须美一个人站在路边招手。那可是一月的北陆地区，除了铲过雪的道路之外，其余是一片银白世界，气温也在零度以下。因为已经是傍晚了嘛。」

    遇害的母女——也就是织口的前妻与女儿——看到年轻女孩发抖地招手，等待愿意载她的车辆时，想必不忍心坐视不管吧。然而，这份善意却招来厄运。

    「当两人车一停，善彦就从麻须美的背后拿着私造手枪出现了。据说当时开车的是女儿。」

    善彦把女儿押到后座，持枪威胁母亲开车。开了一阵子，命她拐入旁边的叉路，在那里将两人拖下车，带到命案现场。

    「命案本身毫无争议之处，连一分一毫都没有。被害者既没有抵抗，又是两名女性。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夺车，把她们扔到路旁一走了之就行了。可是，善彦和麻须美却刻意把两人赶到命案现场，还枪杀了她们。」

    命案公寓后，织口每次都去法院旁听。

    他曾表示：「我想亲眼确定犯人遭到严厉的惩罚。」

    社会对这类案件往往很快就失去兴趣，旁听者的人数逐渐减少。案发当时为之骚动的东京新闻媒体，也难得再露面。这当中，只有织口继续往返。

    可是，随着往返次数的累积，返乡旁听这件事在织口心中也成了一大负担。

    「他曾说过：『每次，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告席的大井，我就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受这种罪。为什么我非得听这种浑蛋的辩解不可？为什么要给他这种狡辩的机会？他明明是用那么残虐的手段连杀两人的恶徒。』」

    当然，织口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想法很危险。也因为如此，每次出席旁听他就好像被压扁了一样。

    「五个月前，我发现织口先生在办公室的那一晚，正是开庭前夕。可是他说他好痛苦、好难受，连明天的飞机都搭不了。」

    那种审判简直是闹剧——织口鄙夷地说着，并握紧拳头敲打着膝盖。

    「他说他开始听到谣传，说那两人可能不会被判什么重罪。因为日本法院对凶恶的犯人向来宽大。而且善彦和麻须美当时才刚过二十岁，又是多年的吸胶中毒病患，犯案当时据说也吸了强大胶，连是否有行为能力都是疑问……」

    「哪有这么夸张的事。」

    范子仰起脸，目瞪口呆地说。

    「他们会吸胶，是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他们吧？可是，却可以因为这样而减刑？」

    「法律就是这样规定。」修治唾弃地说。「因此，他们要的话，还可以进一步主张他们各自的家庭也是『问题多多』，因此，他们也是环境的牺牲者，有更充分的余地争取减刑。」

    受到这样的消息打击之下，去旁听对织口来说变得很痛苦。他怕自己要是去了，说不定会当场站起来，扑向被告席的善彦和麻须美。

    「所以他很苦恼，在他自己的公寓都待不住。可是，他也不是那种会用花天酒地来逃避的人，又无法找到任何人商量。所以，才会潜入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的办公室。」

    五个月前那个周日晚上，修治就是听到这番话，看到织口温和的表情背后隐藏的苦涩容颜。

    「他跟我说完之后，大概心情平复些了吧。后来，大约两个月一次，他会远道前往金泽。每一次去他总是一直给自己打气。幸运的是开庭日通常是在周一，不用请假，所以也不会被店里的人发现，知道的只有我。」

    然后，是今晚。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他说要压抑情绪，亲眼看到审判的最终结果。他还说，如果抱着『以眼还眼』的想法，那我们就会退回原始时代了。」

    自己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丧失做父亲的资格。身为丈夫，想必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因此才会无法好好建立家庭，中途就逃走了……

    「对于遇害的前妻和女儿，他已经无法偿还这份亏欠。正因为如此，他才说至少要亲眼看到判决结果，他说他必须好好盯着，以免她们母女的死遭到了不当的轻忽处理。」

    「可是，如果是这样，今晚织口先生的行动岂不是自相矛盾。」

    范子仰起脸。

    「一定是终究忍无可忍了吧。要不然，他不可能做出夺枪这种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修治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出来。

    没错，这样讲不通。因为如今织口等于选择了诉诸武力去执行他之前一直极力否定的想法。

    促使他这么做的，到底是什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何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织口改变了？

    六

    黑泽走出关沼庆子的公寓，在入口处和巡警分手后，立刻去找电话。斜对面的儿童公园里有公用电话，他拉开门，用脚抵着门，并按下按键。看看手表，马上就要凌晨两点了。

    电话还没响完一声，桶川就接起了。

    「喂？搜查三课。」

    「我是黑泽。」

    「噢，是老弟你啊。」桶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有什么不满吗？」

    这位老爹还是这么敏锐——黑泽在内心咋舌，抓着话筒的手忍不住握紧了。相对的，声音却放低了。

    「我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是对方不够漂亮，不值得把半夜吵醒跑这一趟吗？」

    「不，是个美女，关沼庆子真的是个美女。可是……」

    大约十分钟前，黑泽借用庆子家的电话，把从庆子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向桶川报告。当时，她就在旁边听着，所以他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怎样也无法释怀。

    「关沼小姐说……」桶川复述他刚才做的摘要记录。

    「今天没用车，因此并不知道车子是什么时候失窃的。白天她去过附近的超市，也许是那时遗失了车钥匙。但就连钥匙遗失这件事，她还是接到通知后才发现的。以前车子也曾遭人恶作剧，管理员也说过，这一带有很多偷车贼和专偷车内物品的人，必须要多加小心，可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她的叙述，到底为止都没错吧？」

    「是的。」

    「电话和门铃响时没有回应，是因为睡着了。她从傍晚开始身体便极不舒服，一直躺着。直到刚才——这个『刚才』指的是你登门造访的时候吧——才醒过来，听到门外有人声，惊讶之余开门一看，才发现是这么回事。由于现在还是很不舒服，所以今晚不想出门，明天再去练马北分局报案……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

    「她看起来身体情况真的很糟。」

    黑泽说着仰望克莱尔·江户川这栋建筑，一、二……六楼的那扇窗就是庆子家，现在还亮着灯。

    「真可怜，年轻女孩啊，最脆弱敏感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只手好像扭伤了，脸色也很苍白，简直像个病人。」

    「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泽鼓起勇气说：「车子失窃时，也许她就在现场。」

    桶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跟犯人发生扭打受了伤。可能是挨了揍，所以才会到现在都不舒服。就连她宣称今天没用过车，我都怀疑是真是假……不说别的，如果是你，车钥匙遗失了你会毫不知情吗？」

    「不知道耶，因为我没有车。」

    「那，请你想像看看。」

    「如果是我，搞不好真的会这么糊涂喔。」

    桶川咕哝着说完，发出粗重的鼻息。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你？」

    你这是明知故问嘛，黑泽想，「她是在袒护犯人。」

    「噢？」

    「再不然，就是遭到威胁。」

    桶川又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哼」了很长一声。黑泽不禁焦急起来，如果桶川亲自来到这里，当面见过她，一定也会有同感。她那态度、那脸色非比寻常，可是他却苦于不知如何让桶川明白。

    「桶川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打电话来？」

    「因为你的声音带着这样的味道。」

    「你看吧，」黑泽提高了音量，「这你是凭着直觉感受到的吧？可是你猜对了，我也是一样，凭着直觉感到怪怪的……觉得她好像隐瞒着什么大事。」

    桶川直截了当地说：「你的『直觉』和我的『直觉』在经验火候上差多了，不能随便相提并。」

    真是够了！「可是……」

    「你说，你到底想怎样？再回去找她，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逼问真相？」

    「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很想确认这种不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才想问问桶川。

    好一阵子，桶川似乎一直在沉思，他的背后传来细微的杂物声和说话声，大概是从车子发现现场回来的相关人员吧。

    「你看过她的屋里了吗？」

    黑泽彷佛早就在等这句话，立刻回答：「当然，但不是看得非常仔细啦。」

    「那么，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连身洋装。」

    「你是说她的服装？」

    「客厅隔间的地方挂着一套嫩绿色薄皱纱质洋装。不是平常上街穿的，是盛大场合穿的礼服。」

    「也许是刚从乾洗店拿回来吧。」

    「不对，上面还留着香水的味道。」

    小礼服旁有一束插在大花瓶里的干燥花。起先，黑泽还怀疑是花上面喷了香料，仔细确认之后，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是小礼服发出的香味。

    黑泽咧嘴一笑。「看吧，最起码，她说今天没出门就是骗人的。」

    透过电话，传来支撑桶川重量级体重的旋转椅叽呀作响的声音。

    「就算真如你所说的，假设她真的是在袒护偷车犯……」

    「是。」

    「那也许只是因为那家伙是她的亲人，或是男朋友。哎，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黑泽再度仰望庆子家的窗口。就在这时，灯光熄了。

    「这个案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件。虽说出了车祸，可是车子已经找到了，照她的说法，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失窃，对吧？」

    对对对，问题就出在这里，黑泽想。当他告诉庆子车子爆胎，撞上电线杆时，她原本笼罩着不安的表情，霎时出现变化。照理说，听到被偷的车子撞坏了，起码也会露出一丝不悦。可是她却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是频频点头。

    「她的车有没有什么特征？比方如与众不同的地方。」

    「据说没有，你等一下喔。」

    桶川好像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话筒中传来简短对话的只字片语。

    「喂，据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车上的手套箱做得比一般的大，听说还衬着类似缓冲材质之类的东西，应该是特别订制的。」

    「那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你何不回去问她？」

    桶川的语气逐渐带着几分认真，不过似乎也还没有真的当一回事。

    「款，总之今晚你先回家去吧。」他用安抚的语调说。

    「报告书明天再写就行了，听说夜晚的露水对身体不好，是吧。」

    黑泽正想回嘴说六月怎么可能有夜露时，这时竟讽刺地打了一个喷嚏，他忍不住笑出来。

    「你看吧。」桶川也笑了。

    「我知道了。」

    这么一笑使得心情松懈下来。也许桶川说的没错，是他想太多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反正不管怎样，不过是桩私家车失窃案，他如此告诉自己。

    「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晚安。」

    一挂上电话，黑泽又打了个喷嚏。不可能是感冒，他有点过敏症状，所以偶而会这样。应该是室内灰尘造成的。对了，八成是那束干燥化害的。

    黑泽翻着口袋，取出只剩下两、三张的小包面纸，擤着鼻涕走出电话亭。

    七

    刑警离去后，庆子立刻锁上门，转身回到客厅。强烈的晕眩和作呕虽然好多了，但头部却还在抽搐，难以集中情神思考。

    正因为如此，她脑中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织口会把她的车开到半路上弃车，是因为发生车祸，不得不然吧。

    那么，他现在怎么样了？找到其他的交通工具了吗？

    还是说，他已经不需要庆子的车了，所以才弃车不顾？也许车祸纯属偶然，织口已经去了不需要用车的地方。这表示他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吗？

    床头桌上的电子钟离现在是凌晨两点零四分。庆子茫地看着看着，数示显示变成了两点零五分。时间流逝，事态正在发展，庆子却觉得自己彷佛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飘浮在半空中的视线，最后定着在屋内一隅的电话。庆子从椅子站起，跛着脚匆匆越过客厅。

    对，答录机。大概是一点左右吧，打从她发现警方打电话来后，就把铃声切换到静音，说不定这期间修治曾经打过电话来。

    一看来电记录，萤幕显示共有七通留言。她倒回带子，按下播放键。隔了一段令人心焦的时间，终于开始播放录下的留言。这种机型会在播放每一通留言后，以电脑合成声音报告该通留言打来的时间。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竖耳倾听。

    起先的三通内容都很清楚，一听就知道是练马北分局的刑警打来的。打来的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刚过、一点五分和一点十分。由于这样再三打电话庆子都没接，所以派出所的警员才会和那个黑泽刑警登门造访。一想到这点，她忍不住想咋舌。

    第四通录音留言完全没说话便立刻挂断了，第五通和第六通也一样。庆子皱着眉，若说是恶作剧也未免太死缠不放了，这几通分别是一点十二分、十四分、十七分，这短短的时间内，会是谁打的呢？

    她又把第四、五、六通调回去重听了一遍。打电话的人等电话接通，传来庆子的留言、听完之后就立刻挂断了。不过，这样毫无线索可循。

    她决定放弃，继续听第七通留言。令人惊讶的是，这一通也跟前三通一样没人说话，立刻就挂断了。不过，这通电话是在一点三十四分打来的。

    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修治怎样了？范子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两人知道织口已经没开庆子的宾士了吗？从他们毫无消息的情况看来，八成还在死命追赶织口吧。

    庆子再次启动答录机，把铃声拨回正常音量后离开电话旁。明明待在住惯的自家屋里，却总觉得极度不安，好像迷路的孩子般。她一边护着疼痛的脚，一边绕着兜围子，这期间她无意识地用双手搓着身体。

    唯一庆幸的是没有引起警察起疑。庆子遗失了车钥匙，有人用那把钥匙从停车场偷走了她的车；她一直窝在家里没出门，所以不知是何时被偷的，当然也不知道是被谁偷的——就这么简单。

    那位刑警不也说过吗，因为考量车主是年轻女性，所以才来调查一下，以防万一。既然已是深夜，她又身体不适，汽车失窃的报案及认领手续等明天再去也可以。然后，他不就说声请多保重就走了吗？没问题，他什么也没发现。更何况，那位刑警只进了客厅，枪械柜在寝室，他不可能察觉枪被偷了。

    她右脚脚尖一碰到地板，肿得老大的脚踝就一阵钝痛。她忍着痛，在屋内来回走动。这样走着走着，脑袋总算勉强开始运转了，简直像上了发条才能跑的玩具小汽车。

    这时，来回走动的庆子手肘撞到某样东西，那东西砰然掉落地板。

    那是挂在衣架上，穿去东邦大饭店的小礼服。本想吹吹风再收起来，所以挂在衣架上，吊在客厅和厨房隔间之处。

    庆子把它捡起来后，突然愣住了。

    那个叫黑泽的刑警注意到这件衣服了吗？

    小礼服上还残留着庆子爱用的香水气味。今晚，由于决定死在国分眼前，她精心盛装，打扮得很美才出门。这件小礼服也是为了今晚特地买来的，无论是设计或材质都不像平常穿着上街的衣服。

    那位刑警察觉到这点了吗？因此进而看穿庆子说今天没出门的谎言吗？

    她用力咬着唇，刻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紧紧封锁。这怎么可能？对方只是来调查窃车案件而已。

    庆子回想那个自称黑泽的练马北分局年轻刑警的脸，他和庆子年龄相仿——顶多差个两、三岁吧。这个年纪就能当上便衣刑警，可见他的脑袋应该不错，不过他看起来很粗壮，给人的感觉不太世故。那一类的男人应该不会注意女人穿的衣服。想到这里，庆子才想起，他自己好像也穿着领口发皱的衬衫，一头乱发才刚被人叫醒似的。

    没事，没事，是我想太多了。他人不是已经很干脆地走掉了吗……？

    可是，那位刑警真的走了吗？

    庆子轻轻向窗口走去，途中改变主意，先关掉客厅的灯。然后，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贴在墙边，从窗口俯瞰地面。

    隔着狭小的道路，对面有座小型儿童公园，两边都没有人。公园入口的左手边有一具电话亭，虽然整晚都亮着灯，但几乎淹没在五月开始繁茂生长的公园树丛中，无法窥见。她观察了好一阵子，似乎并没有人在那里走出来。

    她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正要离开窗边时，电话响了。

    她感到心脏跳起来直冲脑门，踉跄地奔向了电话旁，把扬声器的音量调大一点，等待对方开口。

    庆子的应答录音播放之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说话的方式很拘谨。

    「请问是关沼庆子小姐吗？我是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的野上裕美，谢谢您平时照顾本店生意。」

    庆子瞪大了眼。这么晚了，她到底有什么事？

    可是，这个自称野上的女人，语气到此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我打电话来是……呃……这个……请问我们店里的佐仓……是不是在您府上……」

    这时，电话彼端插入别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喂！裕美，你干嘛打电话……我不是叫你别胡闹吗……」

    「可是，店长，我……」

    一阵喀嗒喀嗒的杂音之后，电话就断掉了。

    就这样，她再也没有打来。

    修治来这里的事，北荒川分店有人知道了……唉，从头到尾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

    在黝暗的客厅里，庆子摊坐在地上，她告诉畏怯的自己：我答应过修治，现在只能忍耐着等下去了。

    八

    出了上里，经过高崎、前桥、驹寄、赤城高原、沼田、月夜野……神谷的COROLLA顺畅地继续奔驰。

    离开上埋休息站前，织口改坐到副驾驶座，好让竹夫躺平了睡。后座中，竹夫以椅垫权充枕头，小小的身体完全藏在毛毯下，正发出鼻息。距离他的头部不到十公分之处，就是织口的「包袱」。

    灰色的道路在织口的视野内无限延伸，就像反覆地卷了又卷的平滑输送带，永无止境、不眠不止。身体任由车子震动着，脑袋中心明明很清醒，身体却颓然萎缩，好像逐渐泄了气。

    左手边的车窗外浮现出黯然森林、平线的丘陵，但神谷的驾驶技术很好，车体几乎毫无晃动，也不摇摆。这是个几乎令人忘了速度，不管到哪儿都畅行无阻，只要一敲似乎就会发出声音的速度。

    织口的脑中闪过修治在上野分手时的脸。这时他不晓得怎样了，大概正在跟野上裕美共度愉快时光吧。他们两人很相配，但愿能进展顺利。

    在深夜的北荒川分店办公室和修治碰个正着，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织口回想起当时，自己面对年龄几乎可当儿子的修治抱头流泪的样子。

    那时，织口已疲惫不堪，身心皆已达剽倦怠的顶点，很想丢下一切逃走。这时他碰到了修治——一个年轻的青年，反而让他觉得可以不必再忍耐，才会卸下心防，把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后来他和修治也曾多次谈论伊能町的强盗杀人案。每一次修治总是对犯人残虐的手法义愤填膺，另一方面似乎也勾起他满腔好奇。

    「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人类走上那条路呢？」修治曾这样一脸严肃地问过他。那时两人正坐在井波屋。

    「你是指杀人吗？」

    织口这么一问，修治连忙摇头。

    「对不起，是什么原因根本不重要，反正他们都已经做了坏事了。」

    织口不禁微笑。

    「没关系，不必顾忌我。其实，关于这点我也想过很多次。」

    修治问的是「人类为何会成为犯罪者」这个问题。

    「这可是大学问。」

    「织口先生，你以前教书时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吗？比方说，如果班上有你应付不了的不良少年时……」

    「不良少年和犯罪少年可不一样。幸好，我虽然教过不良少年，却没有教过犯罪少年……」

    听着令人心情平稳的引擎声，织口靠着椅背闭上眼。

    ——我遇到的学生、小朋友、年轻人，全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即使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也不至于无法理解。

    可是，那两人不一样。

    仔细想想，大井善彦的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未免太讽刺了，没有比「善」这个字更不适合他的了。

    仅仅一个月前，就在上次开庭听到辩方证人的证词之前，织口本来还相信——他试着去相信：不论是善彦或麻须美，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有良好的环境，他们一定会洗手革面。正因为如此，这场审判才有意义。这是为了处罚，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领悟自己犯下的罪行代表什么。

    听着律师不断重复的证词，他理解他们其实也是牺牲者。不，应该说他必须去谅解，现在他们已经自己的行为后悔、对被害者深感抱歉。这一次，他们一定会重新做人……

    然而，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我们全是一群忠厚老实的滥好人，织口想。所以他们才会被骗了那么多次依然没学到教训，才会继续遭到杀害。

    是的，所以现在……

    善彦和麻须美是否真的悔悟，他们是否曾经回想过那对恐惧得双眼暴睁就这么遭到击毙的母女？会不会感到心痛？现在就让我来一探究竟吧。在法庭上，在正为被告大井善彦滔滔雄辩的律师身后，他是否正悄悄吐出红舌头扮鬼脸，是否毫无悔改之意，心里对逮捕自己的警察和正要审判自己的法庭，乃至周遭旁观人群只有迁怒的恨意，会不会正在耐心等待机会释放这种敌意？现在就让我来弄个明白吧。

    也许这么做可以对他二十年来疏于照顾的妻子女儿，尽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也许这么做可以弥补当年弃家逃走该负的责任。现在织口总算赶上这辆中途下车的列车了，在最后的这个关键时刻，终于获准坐上驾驶座。

    ——虽然两名乘客都已死亡。

    正因为这样想，他才拟定了这个计划。织口再次想到这点，激励自己。

    耳边微微传来音乐，织口睁开眼。

    左手正伸向收音机调整音量的神谷，连忙说：「啊，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收音机的声音非常微弱，织口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会，没关系，反正我也没睡着。」

    神谷的双手放回方向盘上。「马上就要进关越隧道了，要听一下路况报导。」

    车子正朝着谷川岳前进，右手边是水上温泉乡，不时看到路旁提醒驾驶已接近关越隧道的标志。

    收音机里播放的节目大概是了深夜长途大卡车驾驶所设计的吧，在演歌和流行歌之间穿插着女主持人的声音。两点半时，插播道路交通情报中心的现场报导。神谷竖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看来没什么状况。」

    前方石见关越隧道的拱型入口，前方的车辆逐一被吸入那洞开的半圆形内。神谷略微减速，把COROLLA靠向车道中央，引擎声似乎变得越来越大。车子滑入隧道的前一刻，紧临左手边以大字书写着「隧道内请打开收音机」的标志跃入织口眼帘。

    下一瞬间，神谷的COROLLA也钻进了亮着橘色灯光的隧道内。收音机的声音顿时消失，什么也听不见。

    气压的变化令耳朵一紧，不，不大声用吼的大概无法交谈，织口干脆默默地坐着。

    这是在号称日本脊椎的山脉上凿洞贯穿的道路，开了一道很长很长的洞。穿越这里就进入新泻县了，距离练马约一百七十公里，等于已经走了前往金泽的三分之一以上的路程。

    车子走出关越隧道的瞬间，感觉上好像变成了子弹。这种联想或许只有带着枪的织口才会有，不过从漫长的水泥管解放出来后，神谷的侧脸看起来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出了隧道的同时，收音机的声音也复活了。

    织口感到不可思议，脱口问道：「在隧道里既然听不见，为什么还要竖立『打开收音机』的标志？」

    大概是这个问题太单纯了吧，神谷微微露齿一笑。「怎么，您不知道吗？」

    「对，因为我不开车。」

    「啊，说的也是喔。进入那种超长的隧道时，按规定一定要打开收音机。」

    「噢……」

    「我记得好像是从日本坂隧道大车祸之后开始规定的吧。如果真有事故，即使在隧道中，也会播放该处的车祸讯息。你想想，日本坂隧道车祸时，里面已经发出了追撞，却一直无法通知远在入口处陆续进入的车辆，才会演变成那么严重的惨剧。基于那次教训，才会出现这种措施。」

    原来如此，织口点点头。

    「现在没发生任何事故，所以进入隧道后什么都听不见，可是万一发生意外时，只要打开收音机就会听到报导。所以，才会有那种标志。」

    「我又学到了一课。」织口笑着说。

    神谷是个合乎情理的人，也很注意家庭。虽然他的家庭似乎有很多问题，但是他仍然为了想办法解决而感到万分苦恼。

    他突然想到——

    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如果遇上了大井善彦那种人，你会怎样应付呢……？织口无法对正在开车的神谷开口，只能在心中暗问。

    你说有困难时应该互相帮助，对我这个陌生人非常亲切。你一方面疼爱小孩、关心妻子、对岳母客气，同时又要殚精竭虑地维持家庭生活。想来你在公司也担负着类似的职务，夹在部下和上司之间吃足苦头，不亢不卑地工作着吧。

    你是个毫不特别、烦恼多多的平凡人。这样的你，会怎么看待大井这种人？你会怎么做？像大井善彦这样的人，你觉得应该信任他到何种程度才对？

    从头顶上方缓缓滑过的夜空中，织口发现了北极星。他轻轻动了一下手，一边触摸着装子弹的腰包，一边仰望着那颗星星，并在心中道出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知道一切真相后，你会不会后悔让我与你同车呢？

    九

    凌晨两点三十分，修治和范子的渔人俱乐部掀背式轿车抵达上里休息站。

    看到修治放慢车速，朝着休息站的停车场开去，范子问：「要进去吗？」

    「嗯。我想问问看有人见过织口先生驾驶的白色宾士。」

    「噢。」她如此回答，但内心仍感不安。停车场上停靠着一辆巨大的冷冻货柜卡车，周遭不见任何人影。该去问谁呢。

    修治车子一停妥，两人立刻下车。范子朝着贩卖部关上的铁门，和只有自动贩卖机并排而立的无人休息室看去。

    「那边的加油站说不定还在营业，我过去看看。」修治说。

    他指着靠近出口的加油站。范子点点头。这时，修治好像顺带一提似的补上一句：「你要不要先去上个洗手间？」

    然后，他任由薄夹克的衣摆翻飞，朝着加油站奔去。范子悄悄地脸红了，真是的，原来被他发现了。

    大约三十分钟前，她就很想上洗手间了，可是她就是说不出口，只好一直忍着。不，她以为自己忍住了，可是似乎还是被修治察觉了。他说要去加油站打听可能只是藉口，其实是为了她才停车的吧。

    电视或电影之中，绝不可能出现正在追踪某人的人半路冲去上洗手间的镜头。然而，现实情况更糗，步骤也更笨、更平凡——想到这里，范子连忙订正。不对，是我太糗、太平凡了，这种紧要关头居然还要上洗手间。

    范子跑向洗手间，在空无人影的昏暗洗手间内提心吊胆地匆匆解决。走出来时，正巧撞见两名制服胸口绣着公司标志的驾驶也刚从洗手间出来。两人大概是那辆冷冻货柜车的司机吧。

    对于急着赶路的修治来说，这次休息想必令他急躁难耐吧。范子一心想弥补，只顾着打听线索，也无暇多想就喊住他们；「你好，请问……」

    两名驾驶一脸意外地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年纪相当大，另一人年约三十上下。

    「什么事？」那个比较年轻的驾驶反问她。

    「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过白色宾士？」

    两名驾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年纪大的那个一边重新戴好跟制服绣有同样标志的帽子，一边说：「小姐，你这种问法，我们无从答起耶。」

    「宾士倒是看过很多辆。」年轻的也答腔，他还在笑。「因为这年头，阿猫阿狗都开起进口车嘛。一天之内大概会看到二十辆左右的宾士吧。而且，通常都是白色的宾士，不过偶而也有黑色的啦。」

    「这样子吗，不好意思。」

    范子撂下这句话拔腿就跑，那两人说的没错。真是的，我怎么会这么白痴。

    她毫无必要地死命喘着气跑回来，两手撑在掀背式轿车的引擎盖上，正在咀嚼窝囊感之际，看到那两名驾驶走向卡车，一边带着笑容，说着什么。那两人跨上高高的阶梯，轻快地钻进驾驶座时，年轻的驾驶察觉范子的视线，还对着她挥手说再见。范子连忙移开眼光。

    大卡车发出轰然震动停车场静谧夜气的巨响，缓缓起动，绝尘而去。从加油站跑回来的修治，跟他们错身而过。他挥着一只手，做出「毫无收获」的动作。

    「对方说没看到？」

    「嗯。」修治也有点喘。「我早就料到机率不高了，对方说印象中过了半夜后，就没有给宾士加过油。唉，这也没办法。」

    他光滑的眉间出现皱纹，又说：「不过，倒是有件事有点可疑。据说正好一个小时前，有个小朋友差点在这个停车场被一部摩托车撞倒。当时救这孩子的人，他的年纪、外貌，听起来跟织口先生很像。」

    「那，你是说……」

    修治摇头。「不，问题是那孩子跟一个看似他父亲的男人在一起。后来，他们就和那个救小孩的年长者三人一起开车走了，而且车子好像是COROLLA……」

    说到这里，修治微微睁大眼睛凝视范子。「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会吗？」

    「嗯。」修治点点头，旋即把眼睛转向空无人影，只有苍白灯光闪烁的盥洗室，然后凑近范子的脸。

    「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由于他问得很认真，范子连忙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

    「还是被什么卡车司机骚扰了？」

    「不是的，真的啦。」

    因为知道修治是真心地担心自己，范子更觉窝囊，忍不住想掉泪。

    「不是的，是我自己太笨了。」

    修治愣住了。范子整个人缩得小小的，恨不得就这样直接消失。

    「我问过刚才那辆卡车的司机。结果，对方说一天起码看到几十辆白色宾士，被他们笑话了。」

    顿时，修治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嘴唇也松弛下来。「对方说的也没错啦。」

    「就是啊。所以我简直有够白痴。不说别的，现在把车停在这里的司机，怎么可能看到比我们先走一个小时的织口先生开的白色宾士？我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懂，真是笨到家了。我每次都这样，完全帮不上忙又不懂得察言观色，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这样动着嘴巴，就可以阻止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实际上泪水并未止住，反而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让她更觉出丑。

    修治默然凝视着独自说个不停的范子，中途把双手伸进夹克口袋，微微歪着头，浮现有点被打败的表情。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范子更害怕地陷入沉默，本想继续说，但能说的话早已说尽了，结果只是立刻陷入了双肩颤抖、哑口无言的窘境。

    她一迳垂着头，想着修治会怎么说她，没想到缩着身子惶恐地等了半晌，他却发出一声：「奇怪。」

    范子战战竞竞地抬起头，发现修治一只手从口袋抽出，正眺望放在掌心上的某样细长流线形物体。

    和范子四目相对后，他露出笑容。

    「这玩意被我不小心带来了，我完全忘了这个东西在身上。是冒烟钓锤。」

    范子默然。修治把它放回口袋后，用辩解般的口吻说：「我本来想拿手帕给你……」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车门，说：「结果没带。钓锤可不能擦脸，车上或许有面纸吧。」

    范子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抑制颤抖。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钻进车里。修治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对于每件事情，最好别动不动就钻牛角尖。」

    范子连忙望着他。修治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对不起，」范子惶恐地说，「都是我害你浪费时间。」

    修治本来正伸出手去插钥匙，顿时停下手，稍稍笑了。

    「我说你啊，犯不着这样什么事都怪到自己头上。就算是浪费时间，也不过才区区五分钟呀。」

    「……」

    「你不要想得这么严重。不管是好是坏，周遭的人其实根本不会这么介意的。」

    这句话狠狠地打在范子心屸。眼泪又快流出来了，她连忙忍住。

    修治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开始震动，发出起动的声音。为了不被噪音压倒，修治稍微提高音量继续说：「今晚的事也是一样。庆子小姐会在枪上动手脚，是她自己决定这么做的，不是你强迫她去做的。没错，你是写了信想怂恿她，但你做的也只有这个。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你用不着觉得内疚。」

    范子点点头，眼泪顺势滑落脸颊。

    「你还好吧？」

    修治一问，她又点点头。

    修治略微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看样子，这好像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如此，他就会看起来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你是太累了，也难怪啦。」

    范子取出置物箱中的面纸，擤鼻涕，擦眼泪。

    「你身上还担负跟织口先生解释原委的重责大任唷，其实就连这件事你也不是非做不可，可是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我很感激。所以，你就别再为一点小事畏畏缩缩了，好吗？」

    「我知道了。」

    范子终于回以微笑。哭出来之后，一时之间情绪还无法平息。不过，现在心情已经变得轻松多了。

    「好，那我们走吧。」

    车子缓缓滑出停车场。

    十

    庆子靠着沙发，在黑暗中睁着眼。眼前这片黑暗，和她心情的颜色一样。

    大约三十分钟前，突然再也没有电话打进来。不，应该是从一个小时前吧。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感。

    好安静，像死一样的静。随着她心脏的跳动，随着从心脏压出的血液踊动，肿胀的右脚传来阵阵刺痛。要是没有这股疼痛，她甚至快要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作梦。

    织口已经走到哪里了呢？修治和范子现在又怎么样了？

    究竟织口打算去哪里？

    她茫然想着。思绪转了又转，就像上头挂着形状怪异的马儿转个不停的旋转木马。转啊，转啊。这样就能打发时间，等到早晨来临，一切都会解决。转啊，转啊……

    这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是听错了吗？隐约传来金属互相触碰的声音。就像远处有谁抛起铜板，没接好，掉落地上的那种声音。

    是错觉吗？此际又毫无声息了。

    庆子把头重新靠回沙发上，凝视着黑暗。即使闭上眼睛，黑暗仍在，模糊的思绪蠢动，令她无法不睁开眼。可是逐渐地，疲倦压垮了她，缓缓地，慢慢地，以糖果融化的速度包覆着她的意识，眼睛还睁着，睡意却已降临，最后眼皮渐渐下垂。旋转木马开始回转，然后下巴突然垂落，脖子一动又使她清醒。如此周而复始，不断反覆。

    朦胧的，朦胧的……

    脚步声。

    起先她以为这也是在睡梦中，也许是旋转木马发出的声音。可是，目光越过客厅的黑暗看去，虽然有点模糊，还是可以看出某人正站在入口处。

    庆子睁大了眼，反射性地缩回来在地上伸直的脚，右脚踝的痛楚令她清醒过来。这不是梦，这间屋子里真的有人！

    对方的眼睛似乎尚未习惯黑暗。正扶着墙，谨慎而缓慢地横向移动。那个看不出是谁的人……对，是个男的，他那穿着长裤的眼正极为缓慢地移动，身体微微前倾，彷佛正竖耳倾听。

    他到底是谁？来做什么？是怎么开门的？

    那个男人没看着庆子这边，大概作梦也没料到庆子会在这里吧。他的身体正朝着寝室的方向，脚也正朝那边走。

    庆子连大气也不敢出，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缓缓缩回脚，视线紧紧盯着那个男人黑暗中的剪影。是谁？是谁？是谁？彷佛发疯的钢琴家，在键盘上猛力敲击出不和谐的音调，这句话在庆子脑海中轰然作响。你到底是谁？

    要站起来必须先撑着沙发靠背，她在铺着木板的地上缓缓地，慢慢地挪动臀部，一点一点地移动。男人左手摸着墙，右手则在黑暗中摸索着……寝室的……对，他是在找房门的握把。

    庆子抬起手，抓住沙发的靠背，试着拉起身体，但却失败了。她必须退到更后面。

    她再次放下手，磨蹭着往后退，抓住椅背。这次成功了，千万不能碰到背后窗子垂挂的蕾丝窗帘，千万不能让窗口射入的光线射到自己，一定要小心，要小心。

    庆子起身，半蹲着。就在这时，她的头稍微抬得太高，在一瞬间被窗口的光线照到，可是她自己并未察觉，她保持弓腰的姿势绕到沙发后面，朝着房间对面那头，朝着男人想去的寝室房门相反的方向，两手撑地越过通往厨房的那扇门前缓缓爬行前进。只要能够顺利绕到男人后面，抵达玄关大门口就行了……

    没问题，前进得很顺利，也没有发出声音。再几步路，应该就会有一张边桌。如果碰到桌脚，就绕过那个，再回到墙边，一定要小心别碰倒桌子——

    庆子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桌脚。她抬起膝盖前进半步，试着想确认。

    她碰到的桌脚，非常柔软。而且摸起来有布料的质感。顺着往下一摸，摸到了类似折边的东西。

    是长裤。

    这不是桌子，是人类。

    醒悟的同时，庆子缩回手企图逃走，可是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却猛然掐住她的脖根，把她从墙边拖开。庆子束手无策地滚倒地上，连着几个耳光甩过来，让她无法呼吸。

    「庆子，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传来。挨巴掌时承受的力道，使得庆子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如此她仍在想，这是她听过几百遍的声音，曾经在自己耳边甜言蜜语的声音，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张开口想尖叫，却被厚实的手掌捂住。男人揪住她的头发，拽起她的脑袋往地上猛撞。这当中，男人一直压低了声音，不断发出呻吟般的低语。

    「你不该来碍事的，像你这种人根本没资格阻挠我，你这个婊子……！」

    一次、两次，她的头被猛力撞击地板。庆子逐渐失去意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感到男人的双手掐上脖子，开始用力绞紧……

    下一瞬间，掐着庆子的手松开了，她顺势倒在地上。有人在呻吟，一旁传来撞墙的声音。接着清楚传来「好痛！畜生，放开我！」的叫声。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随着猛烈跺脚的声音响起，纠缠的人影也同时撞上墙，暂时分开，又再次撞击。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压在墙上，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在庆子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个被压在墙上的男人的膝盖，正被后面的男人抬脚猛踹。

    「跪在地上，双脚张开与肩同宽。快点，不要挣扎，挣扎只会更痛。」

    严酷的声音发出命令，然后抓住墙边还想反抗的男人后颈，对着墙上就是狠狠一记，这下子对方终于不再抵抗，喀嚓的金属声响起。

    庆子连起都起不来，只能茫然地凝视着。她听见脚步声，天花板的灯亮了。耀眼的白光射穿眼睛，她不禁闭上眼。

    「你不要紧吧？」

    男人的声音呼唤着她，某种东西轻触庆子脸颊。她睁开眼。

    起先她还认不出这个蹲在地上，单脚跪地，正探头凝视着她的男人是谁。又要遭受攻击的恐惧率先升起，庆子顿时挣扎着想往后退。

    「你别动。」男人的手温柔地按着庆子的头。

    「你不能乱动。就这样，就这样。可以呼吸吧？」

    庆子只能眨眼。一吸气喉咙就犹如火烧，忍不住咳嗽。

    「不要慌。慢慢做个深呼吸……对对对……这就对了，已经没事了。」

    男人一边抚着庆子的头，一边沉稳地说，接着四下环顾一圈，迅速移动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抓了一叠面纸，一边塞进她微微侧向一边的脚部下方垫着，一边抱着她的头让她侧卧。

    「你在流鼻血，侧着躺好。」

    庆子闭上眼，尽量静静转动脖子侧过脸。鼻子下方和嘴巴四周微温的感觉，原来是因为流血了……

    「你们这里的楼梯间上了锁不能走，电梯的速度又特别慢，害我耽搁了不少时间。应该跟管理员好好抱怨一下。」

    庆子睁开眼。在她身边的，是那位练马北分局的刑警，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的？她脑袋一片茫然，想不起来。

    他又消失在庆子的眼前，再次回来时，拿着沙发椅套，好像是随手扯下的，他把椅套盖在庆子脖子下面后，说：「我现在就叫救护车。你乖乖躺着，不能动喔。」

    可是，庆子很想起来，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声音，那只抓住她的手……

    「刑警先生。」

    她抓着正欲起身的对方衣袖，喊道：「我，我……」

    刑警扶着试图坐起的庆子。她看着那个头倚着墙瘫坐在地、双手被手铐反扣身后、锁在通往厨房隔间门的握把上的男人。

    没错，果然如此。

    是国分慎介。

    「慎介……」

    庆子的声音令他抬头，他露出恨不得朝她吐口水的表情，一脸苍白。

    「你认识他吧？」

    扶着她的刑警低声说。这时，庆子终于想起刑警的名字了，是黑泽。

    「对，是很熟的人。」

    一点头，庆子忍不住落下泪来。国分瞪着庆子，接着又把视线移向黑泽，咆哮着说：「你这是非法拘禁，是暴力行为，我是……」

    黑泽只是微微耸肩，搀着庆子把她移到沙发旁靠着沙发后，就走近电话。

    在刑警紧急通报的期间，庆子一直凝视着国分，他也瞪着庆子。充血的眼白、滴溜溜打转的黑眼珠，看起来好像是另外一种生物。

    「你来做什么？」

    她张开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国分撇开脸。「喂，我结婚的事，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庆子依旧默默地凝视他。我竟然爱过这个男人，这是真的吗……？她想。

    「你连喜宴会场都打听出来，还带着枪跑去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是……」

    这时黑泽回来了。国分把头一仰，咬紧牙关地放话。

    「快逮捕这个女人！她持枪外出，企图枪杀我，所以我的行为是正当防卫。不信你自己问！都是这女人的错。」

    有那么一、两秒，黑泽面无表情凝视着国分的脸，看起来似乎毫不惊讶。最后他一个转身背对国分，又屈膝在庆子身旁蹲下，彷佛要看清她的眼眸深处般地静静问道：

    「你能说话吗？如果很难受只要摇摇头就好。」

    庆子闭上眼点头。

    「关沼庆子小姐，刚才这个男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庆子的目光避开黑泽的脸，她没有力气开口。

    「那，我换个问题，你有枪吧？我想，应该是竞技用的霰弹枪。对不对？」

    庆子终于张开嘴唇，挤出话语。她感到咸咸的血腥味。

    「你怎么知道？」

    刑警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扯出一块肮脏的布。

    「我猛打喷嚏。伸手去口袋找手帕时，发现了这玩意。之前我完全把它给忘了，这是我第一次找你时在停车场捡到的，那时因为四周太暗我没细看，重新摊开一看立刻就明白了。你看，就是这个。」

    黑泽说着把沾了油的布块摊开来给她看。

    用不着他说，庆子也知道那是什么——是她擦枪用的布，上面沾了油。那原本是射击俱乐部赠送的小毛巾。

    一定是织口遗落的……她想。

    「这是绣有名字的毛巾。边上绣着『厚木射击中心 俱乐部』，我一看到这个，立刻想：说不定这是你的东西，本来可能放在失窃的车中。」

    庆子缓缓微笑。「你反应好快。」

    黑泽也微笑了。「因为第一次来府上拜访时，就发现你的样子不太对劲了。我觉得好像不只是车子被偷这么简单。」

    「所以你又回来了？」

    「对，没错。」

    恢复正经后，刑警问：「你有枪吧？」

    庆子点头。「是霰弹枪。」

    「那玩意跟车子一起被偷了吗？」

    庆子一点头，泪水便从双眼夺眶而出——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丢人吧，我……想到这里，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是谁偷的吗？」

    庆子闭着眼继续哭。虽然累坏了，但她不能违背她对修治许下的承诺。她顾不了其他，只是死命想着这一点。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认识的人偷走的……

    「你知道是谁吧？」黑泽又问了一次。「你该不会是在袒护那个人吧？」

    远远的，传来警车的警报声。一辆又一辆，庆子脑海中浮现数不清的警车奔驰而来的景象。

    「你最好还是趁现在全部坦白地说出来。枪械失窃这可是大事。你应该明白吧？趁着事态还不严重前，全部说出来吧，就算袒护他也没有好处。」

    庆子仰望黑泽的双眼，很想笑一笑。她想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她只能歪斜着嘴唇。

    「我的演技太差了。」她如是说。说完这句话，一直支撑她的精神武装就散了架。即便如此，她还在做最后抵抗，她颤抖着嘴唇，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不能说，不能讲出来，因为她答应过了……

    「你在袒护谁？」

    黑泽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把覆盖庆子的沙发椅套拉近，替她擦擦脸。

    庆子强忍着，如果，黑泽没能说出接下来那句话，说不定她还能继续坚持。

    他关心着庆子额头的伤，一边很单纯地说：「真可怜。」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诉以如此朴实的同情之辞。令堤防崩溃瓦解的一颗小石头，就只是这么纯真、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庆子哽咽着哭了出来。话语和眼泪一起泉涌而出，止也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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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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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凌晨三点四十分，以克莱尔·江户川六○四号室为中心，出现了临时战地。由于事件涉及枪械，对练马北分局和辖区所属的江户川西分局来说，案情一举扩大了。

    关沼庆子道出原委后被救护车送走，国分慎介则被押回江户川西分局。而把联系工作推给其他警员，急匆匆赶来的桶川，一在聚集的搜查员中发现了黑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老弟，你的直觉也有准确的时候啊。」

    「承蒙您夸奖，备感荣幸，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桶川使劲地搓着长满胡渣的浑圆下巴。

    「关沼庆子不知道那个叫织口的男人去哪里是吧？」

    「对。好像只有那个正在追赶他的青年佐仓才知道。」

    「织口的住址呢？」

    「目前还在确认。我们正试着和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的负责人联络，可是还没找到人。」

    「伤脑筋。」

    和这句话相反的，是桶川一脸悠哉的表情，他仰望着克莱尔·江户川的砖红色外墙，上面映着警车的红色警示灯，闪烁不定。几乎所有的窗子都亮着灯，住户纷纷探出头来观察。

    「总局那边虽然起动了紧急警网，可是车子失窃至今都已经快五个小时了，他很可能已经出了东京。伤脑筋，我们不擅长广域搜查呢。」

    「现在没时间发牢骚了，快走吧。」

    「去哪里？」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回谷原，回到宾士车弃置现场打听消息。你不是每次都强调这是办案的基本吗？」

    「既然已专程来了，犯不着再回去。」

    桶川「嗯——」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放低音量以免周遭的刑警听见，「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去现场打听根本没用。只要等着，自然会知道织口的住址。到时只要去他家搜查，说不定就知道目的地了。这样比较快。」

    「这样太不负责了吧，那是江户川西分局的……」

    桶川佯装不知。「这是我们局里的案子。如果你这么想回谷原，那你自己回去……原来你也是个不值得托付的男人。」

    「托付什么？」

    桶川毫不客气地抓起黑泽的领带，一把用力拉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衬衫领口附近。

    「你看这是什么。」

    那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是抱着关沼庆子时沾的血迹。桶川精明地把眼光停留在那里，嘻嘻一笑。

    「是庆子妹妹哭着拜托你吧？叫你一定要阻止织口。她用铅块塞住枪口，企图在男人面前自爆身亡，这样的想法虽然浅薄，不过这也证明她真的被逼上绝路了。为了怕连累其他人因此而丧命，她一定曾极力拜托过你吧？为了展现男子气概，你一定答应了人家的托付吧。」

    「可是，调杳行动各有分担……」

    黑泽正想抗议，桶川却突然咚地往他胸口一拍。

    「很痛耶，你干吗打我。」

    「等一下，那个是谁？」

    桶川的眼睛转向黄色封锁线外侧聚集的看热闹人群。都已深夜了，还冒出这么多人。

    桶川下巴所指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站在最前头，两手抓着封锁线。为了紧紧抓稳以免被人潮推挤开来，她双手用力得甚至可看见关节浮现。

    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神一直追逐着来往的刑警，期间还一脸不安地频频舔舔嘴唇，并不时仰望着六楼。她的脸色苍白、双肩颓然垂落，看起来似乎有点疲惫，不过五官倒是长得满可爱的。

    「老弟，你最会哄年轻女孩了吧，你去向那个女孩打听看看。」

    话才刚说完，桶川已经快步迈出。他故意从远离那个问题女孩的地方钻过绳索，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黑泽无奈之下只好跟去。

    「你好，小妹妹。」

    听起来像在跟小孩说话。年轻女孩吓了一跳转过身，桶川的食指竖在嘴前，低声说：「你是关沼庆子小姐的朋友吗？你认识织口先生或佐仓先生？」

    年轻女孩浑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视桶川。

    「织口先生……还有佐仓先生？果然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太多人说了太多事，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你是他们两位的朋友吧？」

    年轻女孩这时候好像无端遭人怀疑是扒手似的猛力摇头。由于还不了解状况，她显得很害怕。「不……我……我是……」

    「你认识他们吧？你一定很担心。」

    桶川和蔼地问道。这种语气加上那柔和的圆脸，就是这位老爹的武器。

    果然，年轻女孩用只有桶川才听得见的细小声音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好担心……您是警方的人吧？」

    桶川点点头。「我和这个年轻人都是。」说着，他指指黑泽。「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用不着慌，慢慢说没关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孩颤动了一下纤细的喉咙，然后才回答：「我叫做野上裕美。我在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跟织口先生和佐仓先生一起工作。」

    距离克莱尔·江户川大约一个街区的路灯下，桶川和黑泽取出警察证件，让野上裕美安心后，开始询问她。

    她不知道织口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出身故乡。不过，她表示织口一人独居，不太喜欢谈论关于他来到渔人俱乐部就职前的生活。

    「他是个大好人，非常温和，我们都很喜欢织口先生。」

    裕美似乎是个聪明女孩，稍微镇定下来后，就能把昨晚发生的事按照先后次序一一说明。

    「我们到了新小岩车站附近的居酒屋之后，佐仓先生突然不见了。由于有之前发生的事，我猜他一定是来关沼小姐的公寓了，虽然店长拦着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我还是打了电话过来。可是，电话是答录机……」

    「嗯。所以，她情急之下就干脆过来看看？」

    「对，就是这样。」裕美的拳头在穿着衬衫的胸前紧握。「结果，就听说关沼小姐被人攻击，受了伤……」

    「她的伤不严重，你放心吧。」黑泽说，「等精神上的惊吓平息，很快就会康复。」

    可是，裕美在意的似乎不是庆子的健康状态。她畏惧地不停眨眼，略微翘起的可爱小嘴哆哆嗦嗦地询问桶川：「是佐仓先生伤害关沼小姐之后畏罪潜逃吗？」

    「哎，这倒不是，你放心吧。反而该说，他是想帮助关沼小姐。」

    「真的？」裕美的脸上出现安心的神色。不过，几乎是在同时，黑泽也看到她眼角微微渗出可悲的嫉妒之情。桶川大概也注意到了吧，他微笑着轻拍裕美肩膀。

    「他似乎是个能干可靠的青年。我说裕美，你好好回想一下，告诉我，佐仓从居酒屋消失前，曾经做了些什么。」

    「他好像曾打过电话。」本以为裕美会陷入沉思，没想到她立刻回答了。可见佐仓修治失踪后，她一定四处寻找过。

    「噢？」

    「我们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佐仓先生回来，所以去问过店员。结果，有人说看到他正在打电话。」

    桶川浮现和蔼、饱满的笑容。话题越逼近核心，他就会变得越温柔，就像准备按住跳楼自杀者的充气垫一样。

    「噢？那，他会打去哪里呢？你知道吗？」

    裕美摇摇头。「详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好像看过火车时刻表，然后随手一放，就那样冲出居酒屋了。」

    「时刻表是翻在哪一页，这个你问过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裕美快哭出来了。桶川双手拍着她的肩，好言安慰。「没关系，没关系。警察已经在到处寻找他们了。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件事，你跟店长是在几点分手的？」

    「过了两点以后，店长送我搭上计程车……」

    「可是，你却没有回家？」

    「我家在三鹰那边。我实在不放心佐仓先生和关沼小姐，所以半路又折回来了。」

    桶川抚着稀薄的头发，像个毫不在乎门禁时间、不会紧盯着女儿行为举止的「开明」老爸般点点头。

    「是吗，是吗。那，店长呢？」

    「他说要去佐仓先生的公寓看一看，在草加，我本来也想一起去，可是他不答应……」

    「店长家在哪里？」

    「西船桥。」

    黑泽看看手表。三点二十分了。就算那个店长绕到草加，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佐仓修治会不会回来，死心之后才回到西船桥，现在也差不多该到家了。只要能跟店长连络上，就能知道织口的住址和家人下落。

    「怎么办……我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桶川安慰着哭哭啼啼的裕美。「你用不着哭丧着脸，先回家等好吗？喂，黑泽，替她叫辆计程车。」

    送野上裕美坐上计程车后，黑泽回到克莱尔·江户川。时间赶得正好，负责收发联络的警车无线电，收到报告表示已经连络上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店长。

    「去搜他房子，走吧。」桶川大步走近，朝黑泽背上一击。「你可别忘了裕美说的话喔。」

    二

    清晨四点二十分。修治和范子已经穿过关越隧道，加快速度经过汤泽、六日町、小出，一路来到越后川口休息站前方。

    距离长冈还有三十公里，从那儿改走北陆公路，在抵达金泽东出口前，还有两百五十公里的路程。虽然感觉上好已经开了很久的车，其实此刻还没走到全程的一半。

    打从练马上关越公路算起，开到长冈为止大约费时三个小时，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速度，他有把握自己开得比织口快。因为织口开车平时就很谨慎，即使是走高速公路，也绝对不会飙到必要以上的车速。更何况今晚他是为了完成重大目的而去，为了避免一时大意发生意外，他应该会格外小心才对。

    前面的路程还很漫长，就这个着眼点来看算是很幸运，他绝对追得上。修治超过挡在眼前视野的小货卡后，又继续踩油门。就在这时，一则新闻从一咯开着的收音机流泻而出——

    「曲子播到一半，要为您插播最近收到的消息。这是一则有点危险的新闻。」

    主持人一改之前开朗的语调，开始播放新闻。

    「昨晚十一点左右，住在东京都江户川区克莱尔·江户川公寓六○四号室的关沼庆子小姐，在该公寓的停车场遭人袭击，装在后车厢的竞技用霰弹枪一把，以及保管在室内一盒共约二十发的子弹皆遭窃取。」

    修治不禁屏息，觉得彷佛突然缺氧般，而本来靠着椅子的范子也连忙挺起身子。

    「据关沼小姐表示，窃取这把枪的，是同样位于江户川区内的钓具专卖店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的店员——织口邦男，织、口、邦、男，现年应为五十二岁。该名嫌犯当时也偷走了关沼小姐的车子驾车逃亡，但这辆车在午夜一点左右被人发现弃置于练马区谷原的路上。警方目前尚未掌握织口嫌犯的去向和下落。」

    范子两手抓着安全带，梦呓似的说：「织口先生……把车子……」

    「嘘，安静点。」修治口气严厉，并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

    「……此外，关沼小姐失窃的这把霰弹枪，属于上下二连式，据报枪身下方的正中央已经被铅块堵住。至于为何如此，警方目前还在调查，尚未公布详情。」

    范子哑然张着嘴，修治也感到万分泄气。看样子，遭警方一盘查，庆子似乎什么都说出来了。

    主持人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继续着。

    「这件案子虽然关系错综复杂，还有许多细节真相不明，不过据说有一位同样任职于渔人俱乐部北荒川分店的同事，似乎正在追赶织口嫌犯。这位同事从关沼小姐那里得知经过，掌握了织口嫌犯的去向，因此才尾随在后，据说他也同样携带了一把关沼小姐所有的霰弹枪。同时，警方跟北荒川分店的负责人确认过后，证实少了一辆印有店名的掀背式轿车，该名同事可能是利用这辆车进行追踪。这是一辆白色的掀背式轿车，车身两侧写有店名和商标。车牌号码是……」

    主持人把修治他们的掀背式轿车车牌号码覆述两次后，做了总结。

    「警方目前正全力搜索织口嫌犯及该名同事的行踪。各位驾驶朋友，如果您发现这辆车，请利用最近的电话打一一○报警。请各位务必协助配合。」

    好一阵子，两人都无法开口。范子凝视着修治的侧脸，两手扭绞在一起。修治觉得双腿软绵绵的，好像变成了绵花。

    「怎么办？」范子问，宛如那年冬天的某清晨，在刚刚冻结的溜冰场上滑行而去的第一颗冰上曲棍球一样，她的声音和那纤细脖子支撑的脑袋中塞满的思绪，都以无法遏止的速度奔驰而出。「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我们两个被警察找到，会被逮捕吗？会被带走吗？那样的话，织口先生呢？他已经不在庆子姊的车上了，没有人能找到他了，他会把人杀掉的。我们会一起被警方逮捕吗？」

    为了让她滔滔不绝的话语停止，修治使劲连按了两次喇叭。紧贴在前方的小货卡司机，惊讶地回头，露出你再按一次就跟你没完没了的激愤表情，狠狠地瞪着他们。

    喇叭响起的同时，范子倏然闭嘴，然后又开始连珠炮似的说：「你为什么要按喇叭？你是在大肆宣传要人家来抓我们吗？」

    修治又让喇叭发出一声尖叫。「我是要你闭嘴，你还不明白吗！」

    范子举起手按着脸。由于手在发抖，下颚也跟着抖动。

    「对不起。」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我吓到了，很害怕，所以脑袋一片很混乱。」

    她用力握紧拳头，低声说：「我不会再大呼小叫。」

    修治笔直看着前方，使劲地握着方向盘。

    「警察并不是在通缉，只是在寻找，而且找的还是这辆车。」

    「可是……」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掌握织口先生的去向。既然这样，就不必这么绝望了。」

    收音机又继续播放音乐，是快节奏的舞曲。那种喧嚣反而让脑袋变得更加混乱，修治粗鲁地关掉收音机。

    「换辆车吧。虽然是坏消息，不过幸好我们及时听到。只要去休息站，应该会有办法。」

    「要偷车？」

    范子本来只是忍不住反问，但说出口却成了强硬的质问。修治瞥了她一眼，稍微皱了皱眉头。

    「如果在越后川口下交流道，你一个人应该回得去吧？」

    「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退出比较好。枪身塞了铅块的事，也已经公开在新闻中报导了。说不定织口先生也正在什么地方听着这段报导，你已经没必要特意冒着危险跟着我去说明了。」

    为了不让范子插嘴，他讲话的速度变快了。

    「已经清晨四点多了，应该不必等太久就会有其他交通工具开始发车，你也可以搭新干线。剩下的事，我一个人会想办法解决。」

    「我不要，我也要去。」

    「可是……」

    「我要一起去，我不要半途而废。如果要这样，我一开始就不会跟来了。」

    范子抬起下巴，定定地看着在眼前延展的灰色道路。

    「而且，又不知道织口先生是否真的听到这则新闻了。说不定他没听，还毫不知情。我是庆子姊的代理人，我有这个责任，我绝对不会打退堂鼓的。」

    「可是你如果又好像刚才那样失控，我会很困扰。」

    范子抬高了音量。「我不是说过不会再那样了吗？我保证不会了！」

    修治吐出一口大气。说她胆怯偏又这么顽固，说她内向偏又如此好强，真是够了……！

    「欸，你说织口先生为什么会扔下宾士呢？」范子似乎已经考虑起别的事情了，不过大概是勉强自己这么做，她的手指还痉挛般地颤抖着。

    修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发生了车祸。」

    「那，他现在不知怎样了。他弄到了别的车吗？还是说，改搭别的电车或什么的……」

    「就时间来说不可能搭电车，而且电车也不方便。可是他对机械不在行，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另外弄到车吗……」

    这时，修治脑中灵光一闪。不过在他尚未说出口前，范子光看他的表情变化，似乎就已经察觉他心中所想。她猛然抓起修治手肘，说：「刚才你不是说过吗？在上里休息站，有人救了一个差点被摩托车辗过的小孩，那个人的年纪、外貌跟织口先生很相似。」

    修治缓缓点头。

    「对。我刚才也正在想这件事。」

    「没错，就是那辆车……」

    「听说是COROLLA。」

    「织口先生该不会是搭便车吧？只要在关越公路等着，要拦下往新泻或北陆方面的车子，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范子把身体凑近，仰望修治的脸。这次，换他把她心中可能正在想的事说出口：

    「也就是说，织口先生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时，载着织口的COROLLA正在北陆公路上继续顺畅奔驰，车子经过杮崎交流道，早已过了长冈五十公里以上。COROLLA的收音机还没打开，驾驶座的神谷和副驾驶座的织口几乎毫无交谈，陷入单调的沉默中。

    听得见的只有引擎声。竹夫正在后座熟睡，虽然织口不时闭上眼，装出睡着的样子，实际上他连一秒都没睡过，甚至无法陷入茫然失神。

    逐渐接近了，终点快到了。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就怦然加速。

    他回想起从前还在执教时，从他手上拿回考卷的孩子们，那一张张浮现出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一边按照唤名顺序走到教室前的模样。老师，我这次考了几分？——有些学生会爽快地直接这样问他；也有些学生大概自己也知道考得不好吧，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抬。

    等到计划达成，说不定我也会像当时那些孩子的态度一样……织口如此想。我拿到了几分？我写出正确答案了吗？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只身来到东京，执教数年期间的事。有一次他采用论文形式进行测验，有个学生回答的不是论文本身，而是长篇大论地针对以这种形式企图判定学生阅读能力的考试方式，公然表达自己的不以为然。那篇「论文」，连答题用纸的背面都写得满满的。

    虽然织口无法完全接受那个学生的意见，但也觉得其中有很多地方令他颇有同感。所以，在发还考卷前，他曾在放学后单独把那名学生叫到教室，与他沟通。那个平常寡言内向，在课堂中表现并不起眼的学生，在织口率直地主动开口后，愉快地回应，让他得以知道学生的意见。

    同时，在谈话最后，学生低头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太狂妄了。」他害羞地笑着说，「可是，如果有不满或不服气的事，我认为不应该躲在背后批评，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那孩子现在不知怎样了……他想。

    和留在伊能町的妻子正式离婚后，每次站在讲台上，他开始质疑自己：像我这种连家庭都无法好好建立的半吊子，凭什么教小孩呢？——于是他辞去教职。当时，有些学生认定他的离职和他与校方的争执有关(事实上，当时他也的确是相当反体制的教师)，还发起反对运动，征求大家连署。那时，他记得那名学生也参加这场运动了。

    (不应该躲在背后批评。)

    应该做点什么——这句话是对的，织口想。当时那名学生大概只是为了满足孩子气的单纯正义感，以及小小的反抗心理，才会选择这样的字眼吧。可是这句话，岂不是比他所以为的包含了更多各种意味的事实——极为单纯的事实吗？

    应该做点什么。他必须采取行动，要不然，永远只能站在原地打转。

    「不晓得几点才会天亮。」

    他睁开眼，问驾驶座的神谷。他大概以为织口在睡觉，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后，才瞄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钟。

    「不知道，到了五点左右，应该就会渐渐天亮了吧。」

    夜晚就要结束了——织口一边体会着近乎安心的感受，一边深深地窝进座椅中。

    「听说很多婴儿都是在黎明时分出生的。」可能是想到织口虚构中的女儿，和那个女儿即将产下的婴儿吧，神谷说着。「说不定，织口先生您的外孙是这样喔。」

    织口微笑点头。神谷对他的谎言信之不疑的温暖人品，令感动得有些心酸。

    「就是啊。」他说。「一定是这样吧。」

    三

    越后川口休息站的停车场停着三辆长途卡车，和两辆轿车——似乎都是私家车，一辆是跑车型的进口车，另一辆是外型矮胖的家庭房车。每一辆车都空空如也，当然引擎也熄火了。

    修治把掀背式轿车停到停车场的角落，尽量不让车体的商标和车牌号码引起注意。自从听了收音机播报的新闻后，他老是觉得所有的对向车、所有追上来超过他的车，似乎都已认出这辆掀背式轿车，正在打一一○报警。

    「要怎么做？」

    下了副驾驶座，范子立刻奔到修治这儿。光是想到要偷别人的车就已经令她脸色发青。

    「你打得开锁住的车门吗？没有钥匙也能发动引擎吗？要怎么办？」

    「两样我应该都能搞定……」

    修治看着餐厅的灯光低语。自动贩卖机、长椅、垃圾桶、烟灰缸，在那附近休息的驾驶总共有四人……不，有五人，现在有一人从厕所走出来。

    来参加钓鱼活动的客人，当发生忘记拔下钥匙就把门锁上的意外，所以渔人俱乐部车子的置物箱中，总是放着中古车商惯用的万能钥匙。当然，用法也经过专人指导。虽只是两根细长铁丝组合而成的简单工具，但只要掌握住诀窍，一般汽车的车门几乎都能打开。

    问题是，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他是否连结电线发动引擎？修治算是手很巧，理论上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是这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实际做起来还不晓得要耗费多少时间……

    从停车场角落观望了半天，一名穿着紧身牛仔裤的年轻男子，走向跑车型的车子，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引擎，俐落地绕过半圈停车场后绝尘而去。大卡车根本就不列入考虑，所以只剩下那辆家庭房车了。它有着宽敞的四人座，车子是金属蓝，虽非高级车，不过看起来应该很好开。

    有个男人站在烟灰缸旁抽烟。他穿着西装、裤脚打摺的长裤。当他略微侧身地吐出烟雾时，可以看见他的胸口规矩地打着领带。

    那辆家庭房车八成是他的车吧，他应该不会休息太久，再继续等下去，他就要开走了。

    「做得到吗？」

    「嗯，应该可以。」说完，她露出好胜的眼神订正，「我绝对会搞定。」

    穿西装的男人悠哉地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仰望夜空。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可是星光似乎开始稀薄了。逐渐地，夜晚正缓缓退场。

    穿西装的男人捻熄了烟。修治轻轻推了范子后背一把。

    「交给你了。」

    「嗯。」

    范子跑向和餐厅并排的厕所。她前脚刚走，穿西装的男人就离开烟灰缸旁，走向车子。一旁两个看似卡车司机的大块头男人，背对着修治，倚着自动贩卖机正聊得起劲。

    穿西装的男人打开车门。修治拎着装有枪枝的沉重袋子，快步朝那边走近。在旁人看来，大概以为他会经过车旁，走向餐厅吧。他加快脚步，一直走到近得足以清楚观看西装男人动作的地方。

    坐在驾驶座上的西装男人，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这时，厕所那边突然传来范子的尖叫声——「失火了，失火了！快来人啊！」

    时机抓得正如他所预期。西装男人惊愕地仰起脸，打开驾驶座车门，探出上半身。范子还在尖叫。原本正谈笑的卡车司机已朝着厕所冲去，西装男人彷佛受他们的提醒，也下了车跑起来。

    「冒烟了！」不知是谁粗声呐喊。

    修治也跑了起来。跑向那辆车门敞着、钥匙插着、引擎已经发动却被撇在一旁的车子。他先把枪袋扔上车，接着钻进驾驶座，把副驾驶座的车门一开，正好看到冲出厕所的范子笔直朝着他跑来。

    「快，快。」

    她一头钻进车里。修治一急速发动车子，范子就喘息着调整姿势，把车门关上。车子冲出停车场出口时，后照镜里映现从厕所跑出来的西装男人，和那两个卡车司机的身影。穿西装的男人茫然地垂着双手呆立着，一名卡车司机看起来正笑了出来。

    「我成功了吧？」

    和这句充满活力的话正好相反的是，范子的手在紧张之余直到此刻还在发抖，修治伸出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

    「了不起！」

    「那个钓锤，好端端的却可以点火耶。」

    两人像脱疆野马似的狂笑，笑声几乎把车子震得晃动起来。

    修治拿了一枚冒烟钓锤给她，交代她在厕所点火，让厕所看起来像着火了，再把钓锤扔到别人无法立刻找到的地方。然后只要一高喊「失火了！」通常附近的人就会连忙赶来。如果光是叫声很容易会被拆穿，可是一旦的确冒出烟雾，只要趁着大家寻找起火点之际，就可以争取时间。

    「那本来就只是有点受潮嘛，我想只要多花点时间点火，应该还是会冒烟的。」

    范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是笑到流眼泪。「对呀，然后我大叫一声：『我去找灭火器！』就赶紧逃出来了。」

    不过，他们并未笑太久，两人都没有兴奋到忘记自己目前的处境。范子拉着安全带，正色说：「欸，接下来要找COROLLA吗？」

    修治摇摇头。范子一脸意外地瞪大了眼，紧抓着安全带看向他。

    「如果能在半路上顺利发现当然就好，不过也许不能抱太大希望。更何况，我们并不能确定织口先生是否真的在那辆COROLLA上。就算他当时在车上吧，现在也不见得还是如此。说不定为了配合COROLLA的目的地，中途又改搭了别的车子。」

    「……对喔。」

    「所以，我们要抢先一步。」

    这辆车从驾驶座按个按键就可以调整后照镜的角度。修治把之前配合倒霉车主的视野设定好的后照镜，调整到易看的高度，确认侦防车和交警的车子都没有追来后，说：「我们要抢先到目的地等他。这样，更能确实逮到他。」

    「去法院前面吗？」

    「嗯。我想织口先生大概打算利用大井善彦从拘留所被带出来，正要进入法院的那一刻执行计划。这是霰弹枪，无法从远处射击，他一定是打算埋伏在法院周围。」

    然而，这个预测，最后将以另一种形式遭到背叛。

    那则新闻是在车子奔驰过上越、名立谷滨，正要经过能生町时撞入织口耳中。

    北陆公路到了这一带，大大小小的隧道连续不断，一板一眼的神谷又按照道路标志打开收音机。这次不是音乐节目，似乎是艺人的谈话秀，不过由于一进入隧道声音就切断了，所以完全听不出是在谈什么。织口心不在焉地充耳不闻。

    没想到就在穿出高峰隧道时，那名不知名艺人的谈话却转换成播报员在报导新闻。他听到的报导是从中间开始的——

    「……失窃的霰弹弹，枪身长二十八寸，是十二号口径的上下二连枪，由于下方枪身的中央已被铅块堵塞，一旦开枪将会陷入极为危险的状态。据枪枝拥有者关沼庆子小姐表示……」

    说到这里，车子又进了隧道，声音切断了。看到织口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神谷说：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枪怎么样了是吧？」

    「啊？啊，是啊。」

    「东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

    对，发生了什么事呢？枪身中央已被铅块堵塞？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可是，刚才的新闻清清楚楚地提到关沼庆子的名字。

    这个隧道很短，织口还来不及从冲击中重新振作，COROLLA已经冲回原来的天空下。同时，收音机的声音也复活了。

    「……所言，本案关系非常错综复杂，根据目前确定的情报，确信正在后面追踪的该名同事，名叫佐仓修治，佐、仓、修、治，是名二十二岁的店员，同样持有关沼庆子的霰弹枪，这把是二十号口径，所以应该是比起先前遭窃的那把口径略小的上下二连枪。总之，目前警方还未掌握这两人的行踪，处于毫无线索的状态。刚才江户川西警局局长已经召开临时记者会，整个东京都内已进入紧急戒备，要求所有单位联合提供消息……」

    到这里又是隧道，声音断了。织口耳朵嗡嗡作响，使劲咽下口水，在无意识中紧握双手，茫然地凝视着前方。

    庆子被发现了。现在，警方已经知道织口夺去她的枪逃走的事了，而且正企图追赶他。

    不过，这点他早有心理准备。更何况，警方不可能查出他的去向。他的公寓里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线索。这点他很确定，没问题，他可以安心。

    问题是，根据刚才的消息……据说佐仓修治带着关沼庆子的霰弹枪，正在后面追赶他。

    真的吗？织口费力地整理着濒临混乱的脑袋，一边自问，修治也许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吧？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织口的去向，而且八成也猜到织口的目的地了吧。

    所以，他才会追上来企图阻止他，这很像他的作风……织口半带着茫然，同时却能够理解，这很像修治的做法，简直太像他的作为了。对于一个突然逸出常轨的年长同事，他正竭尽全力想让他打消疯狂念头。

    可是，他怎么会带着枪？是他自己的判断吗？还是……

    对了，想必是庆子要他这么做的。她的屋里，还放着另一把规格类似的枪。

    隧道内的橘色灯光，把自己的双手染成像假玩意儿般的恶心颜色。织口愕然凝视着双手，突然间抬起眼，察觉到现在陷入沉默的收音机，调频器的灯还亮着，这才回过神来。

    只要出了隧道，又会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这次，新闻说不定不再从中间开始，也许会清楚地念出织口的名字，从最前面开始重新覆诵一遍。没时间再发呆了。

    「你不觉得好像有杂音？」

    由于唐突出声，语尾变得嘶哑。神谷大概是被隧道内的风压塞住耳朵了吧。他「啊？」了一声反问织口。

    织口提高音量。「我是说收音机。有奇怪的杂音……唉，这种声音真刺耳。」

    他夸张地皱着眉，急着伸出手去摸开关，结果那是音量的调整纽。播音员的声音一瞬间大得令人惊讶，彷佛在嘲笑焦急的织口，说到「霰弹枪的构造……」才又变小，因为织口把音量的开关调回去了。

    逐渐接近隧道出口。车子出了半圆形出口，把橘色灯光抛在身后，COROLLA滑出夜空下。这一瞬间，织口终于找到电源的开关，立刻把收音机关掉。

    「呃，对不起。」连他自己都知道声音变得很不自然。他也知道神谷微微皱起眉，不时偷瞄着他的脸。

    「我啊，最怕那种电波的杂音了。听了好像会牙齿发麻……就像有些人不是很讨厌听到刮玻璃的声音吗？就跟那种感觉很像。」

    听着他匆匆解释的话语，连神谷的表情也显得有点怀疑。在织口心中，心脏膨胀了。那溶解在血液中，潜伏在体内的不安黑影，彷佛突然在心脏里凝固成块。

    过了一会儿，神谷才开口。又恢复原先平稳而略微疲惫、有点困倦的表情。

    「我也很怕听刮玻璃的声音。」

    织口悄悄撇开脸，安心地闭上眼。

    「到了这一带，收音机总是会有杂音。前面已经没有像关越隧道那么长的隧道了。你把收音机关掉也没关系。」神谷继续说。

    「谢谢。」织口说。他靠回椅背，尽量保持正常的呼吸。有股窒息感朝他袭来。

    修治正在追来。他一定是走同一条路，绝不会错。织口离开庆子后，过了多久修治才从东京出发呢？现在，他已经追到什么地方了呢？

    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织口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偷看在后座熟睡的竹夫头旁的大包袱。

    那把霰弹枪下方枪身的中央，已经被铅块塞住了？

    如果新闻报导没有错，不是骗人的，那么当他以正常方式开枪时，死的将会是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枪身会被塞住？庆子是明知如此才把那枝枪带出去吗？

    不过，这么一来，也许了解了他从庆子那儿偷枪时感到的疑问，织口想。昨晚的她，似乎有着某种阴郁的计划。所以，她才会那样盛装打扮，还在车子行李厢摆了一把枪，在小巧的皮包里藏了一发子弹，随身带着……

    织口把视线调回前方延伸而去的道路上，闭上眼试图聚精会神。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怎么顺利脱身？

    不管怎样，修治恐怕都会追来吧。他不仅聪明，反应也很快。听到这则新闻被吓到，或者因此死心，干脆半路放弃追踪……这不是织口认识的佐仓修治会采取的做法。他并没有做错事，只是想阻止正要做错事的朋友。既然如此，他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修治不会死心，他们迟早会在哪遇上。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

    「神谷先生。」他睁开眼，轻轻起身呼唤神谷。「请问下一个休息站在哪里？」

    「应该在越中境吧，差十多还要二十分钟。」

    「实在很不好意思，能不能在那停一下？我想打个电话。」

    神谷爽快地点头。「可以啊，反正我也正想赶走瞌睡虫。」然后他微微一笑，「您要打去医院是吧？」

    织口也堆出笑容。「对，没错，说不定已经生了。我从刚才就一直有这个感觉。」

    他们在清晨五点二十五分抵达越中境休息站。

    车窗右手边是海，一下了车，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夜色渐渐褪成浅蓝色，东边的水平线上微微泛白。大海看起来是晦涩的银色——就像陈旧的百圆铜板的色调。一般人对日本海的印象总是晦暗阴郁且沉重，但总口想，其实根本不是这样。跟南海或太平洋那种明亮壮阔比起来，日本海只不过略显几分老成罢了。

    好冷，他想。

    宽敞的停车场前，零星伫立着五、六个同样在休息的长途巴士乘客。他们一边观赏日本海的黎明，一边啜饮着热咖啡或红茶。虽然和之前在上里看到的巴士公司不同，不过旅客看起来总是一样，而且大家似乎也都会对别人产生亲切感。织口走到电话亭的途中，与一个看似难以相处的中年女性错身而过，但她却主动对织口说「早安」。

    一进入电话亭，织口按下一七七，气象预报——北陆地区今天的天气是……降雨的机率则是……

    他面对事先录音好的气象预报，适当做出答腔的样子后，看到被神谷唤醒的竹夫正被牵着手带往厕所。织口对着还一脸惺忪的竹夫挥挥手，孩子虽没反应，神谷倒是露出笑容。

    挂上电话出了电话亭，织口缓缓斜切过停车场，回到COROLLA旁。他两手撑着引擎盖，出神地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与大海。用这种方式熬夜等待黎明是难得的经验，不过以前每逢有钓鱼活动时，他总是在这个时间起床活动。每一次，他都觉得早起真好。黎明的空气中，或许含有能够令人脱胎换骨的成分。早起眺望着天空，彷佛让灵魂获得洗涤，沾染的污垢与皱纹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

    耳边传来神谷的声音。他转头一看，神谷一只手握着竹夫的手，一只手拿着两杯纸制咖啡杯的握把，朝着这边走来。竹夫也端着一个正在冒热气的杯子。织口连忙伸出手，从神谷手上接过一个杯子。

    「这还真烫，没有被烫伤吧？」

    「不要紧。我的脸皮厚，手皮也一样厚。」

    织口笑了。一股温情涌起，几乎要把事实脱口而出，他连忙吞回肚里，他必须欺骗这对父子到最后一秒。

    「你的脸皮一点也不厚，只是假装很厚。因为你太善良了。为了对方着想，所以才会忍不住装出不会被一点小事伤害的样子吧。」

    神谷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把已经冲到喉头的话吞回去，微笑以对。「打过电话了吗？」

    织口在无意识之下，目光回避着神谷的脸。因为他感到心虚，也怕被看穿真相。

    「对，打过了。」他回答，「已经生了，说是三十分钟前生的。」

    神谷的微笑彷佛丢进平底锅的奶油融化般逐渐扩大。这个男人是真心替我高兴——织口再次如此想。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

    「这样啊，这样啊。」

    神谷轻抚着双肘放在COROLLA引擎盖上拄着脑袋的竹夫。

    「你听见没，说是生了一个小妹妹喔。」

    这时竹夫仰起脸，仰望织口，在一瞬间放松嘴唇，看起来似乎笑了。虽然比星光闪烁的时间更短，几乎令人怀疑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错觉，但织口认为自己的确看到了。

    「谢谢，结果你猜怎么着，」织口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谎言。「我女婿的伯父伯母也住在东京，他们向来很疼爱我女儿夫妇俩。一听说她快生了，据说昨晚也同样朝着这边出发了。他们家的小孩留着看家，我刚才打电话过去想通知他们消息，结果吓了一跳。因为他家小孩说：『怎么，我爸妈出发时说要带织口叔叔您一起去的呀。』」

    神谷笑了出来。「啊，这样岂不是正巧错过了。」

    「就是啊。不过，那对伯父夫妻在一个小时前，也从米山的休息站打过电话回家。说他们到了越中境会再打电话，所以我只要在这里等着，应该就能跟他们会合。」

    「米山吗，」神谷看看手表，「如果一个小时前开到米山，对喔，也差不多快到这里了。」

    「对，所以我就在此下车了……承蒙您这么照顾，多亏有您帮忙，改天再好好谢谢您。」

    神谷轻轻摇手，打断织口的道谢之辞。「不用了。我们只是凑巧走同一条路，很高兴能帮上忙。而且，您这段旅程终点有好消息等着。至于我，就没这么幸运了。」

    织口顾忌地看了一下望着大海的竹夫，朝着神走近半步，小声说：

    「请尊夫人多保重。不过，为了让她早日康复，你必须振作点。」

    神谷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织口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我要订正。不是你必须振作，应该说，你稍微不振作一点就好了。也就是说，只要好好打混过日子就行了，就像一般大男人主义的老公一样。」

    「织口先生……」

    「我不该多嘴的，就当我没说。」

    织口笑着说完后，朝着竹夫弯下身。「那我走罗，竹夫，能跟你一起兜风很开心。谢谢你的帮忙，伯伯要在这跟你们说再见了。」

    他抓起那冰冷的小手，跟孩子握手。

    「伯伯会祈求上天，让你妈妈早日康复，回到东京团聚。伯伯的祈祷一向很灵验，你妈妈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神谷凑近，把手放在竹夫肩上，一边问织口：「是在哪间医院生的？」

    织口有点犹豫，他本想说谎，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像样的名词。同时，也涌起一股冲动，觉得至少告诉这个叫神谷的男人一句真话，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伊能町的木田诊所那个地方，您听说过吗？」

    神谷想了一下后，说：「不，我不知道。伊能町是金泽的郊外吧，那边我没去过。」

    织口制止正想帮忙的神谷，自行从后座取出包袱。

    「看起来好像很重。」神谷头一次说。织口只是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在神谷父子坐上COROLLA，开车远去的过程中，织口一直姿势端正地目送着。神谷曾回头向他致意，竹夫也一直从副驾驶座的窗口凝视着他。织口一直迳站着，直到看不见COROLLA为止。他把双手紧贴身体两侧，姿势端正，表情严肃得像个等待「敬礼！」号令的老兵。

    COROLLA走远了，插曲结束了。织口突然感到分外疲惫，当场蹲坐在地。

    然后，他好不容易才把放在脚边的包袱拉过来，拎起包袱，骨碌地站起身。

    尽量待在靠近休息站入口的地方比较好吧，修治一定会来。

    突然间，他想到新闻可能做了报导，或许该把蓝色工作服脱掉比较好。可是，他又想到这样说不定也会让修治没注意到他，所以又打消念头。

    不管怎样，只要名字没被清楚发现，应该不至于有人把东京发生的霰弹枪失窃案，和在这日本海边的休息站悄然伫立的男人联想在一起。因为大家都很忙。

    修治来的时候，该从何解释起呢？织口边想边眺望大海，距离金泽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夜色变得更浅了，早晨已经近到伸手可及之处。

    四

    织口邦男的公寓，位于千叶市内私铁沿线的小镇，是一栋涂着灰泥的独栋房子改建的，一共住了三户。

    费了一个小时以上，把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和四叠半的厨房钜细靡遗地搜了一遍，连住在该处的三户人家也全部叫醒进行侦讯，唯一的发现，就是织口这个男人实在是准备周详、心机颇深。

    「这样不行，对方占了上风。」桶川说着摸摸鼻子。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们应该回谷原。现在回去还不迟，我们走吧。」黑泽大表不平。

    就算撇开这点小说，不顾辖区所属擅自越区跑来登门搜索，已经令江户川西分局的刑警一脸不悦了。黑泽不想为这种事引发争执，他决心说什么也得把桶川给拉回去。练马北分局现在应该也正愁人手不足。

    没想到才刚离开公寓，来到双线道的马路上，桶川就立刻举手拦下往练马反方向车道的计程车。

    「你想做什么？」

    「你不要说像个被色狼偷袭的美眉好吗，我只是要回家啦。」

    「回家……？」

    「My home，Go home，你也一起来。」

    「别开玩笑了，我要回局里。」

    桶川又抓着黑泽的领带把他拉过来。

    「少罗唆，你来就是了！我又不是要回家睡觉。虽然去局里的资料室找也可以，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会被课长发现轰出去，所以不如去我家的资料室找。而且，从这里出发，去我家比回局里近多了。」

    黑泽皱起脸。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看穿了桶川的意图，脸孔自然就扭曲了起来。

    「桶川先生……」

    看似急躁的计程车司机开口了：「先生，你到底要不要上车？」

    桶川把黑色的证件一亮，司机立刻闭上嘴。

    黑泽逼问：「你发现了什么？」

    「赶快上车好吗？有什么话在计程车上也可以谈吧？啊？」

    桶川住在千叶市内的某个公共社区住宅，可是他很奢侈地另外租了一间小公寓，当作他的专用「工作室」。那里堆满了过去的搜查纪录和相关资料，此外，还囤积了所有案件案发当年主要的报章杂志。他常常睡在这里，反而偶尔才回家一趟，的确可称这里是「my home」。黑泽就曾有这样的痛苦经验：当初才刚调到他手下工作，他就开口邀约：「我请你吃晚饭，你来玩嘛。」想念家常菜的黑泽当下兴冲冲地赴约，结果什么也没得吃，直接被带去那间my home，最后甚至还得乖乖在那切洋葱。

    不过，桶川既然在这个节骨眼宣称要回那里调查资料，一定是在织口房间发现了什么足以掌握他的去向的线索。黑泽把桶川企图占领狭小空间的腿推开，压低声音，以司机听不见的音量切入正题：「你发现了什么？」

    桶川本来闭着眼，这时像在俏皮眨眼似的睁开一只眼，哼哼地笑了。

    「你猜猜看。」

    黑泽勉强按捺住想把他扔出计程车外的冲动，在椅子上调整坐姿，仔细思考。到底会是什么？搜索房间时，桶川曾经热切地凝视过什么吗？

    车子进入千叶市内，终于停在桶川租的公寓旁时，黑泽的脑中也有了两个答案。已经快天亮了，邻居养的一只狗正拼命吠叫。面对着桶川迅速率先爬上公寓楼梯的背影，黑泽用不输狗吠的音量高喊：「你看过书架吗？」他问。

    织口屋里有一个小书架，书塞得满满的。大部份是小说——从不须费神的大众读物到玩家专用的钓鱼指南。在黑泽看来，那里面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个书架上有什么吗？」

    「很接近了，可惜还是答错。」桶川说着打开公寓的门。

    「要不然，就是厨房。你不是曾经打开柜子把鼻子伸去闻吗？」

    「那个啊，我是在闻洋葱腐烂的气味啦。我最爱闻那个味道了。」

    桶川在天花板附近摸索着，一扯绳子，罩着复古式斗笠形灯罩的电灯啪地亮了起来。在那黄色灯光下，浮现出六叠大的工作室。除了东边窗户和入口处的隔间墙，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书架塞满了。幸好公寓的房东知道桶川是警察，要不然恐怕会以为是个尝好诡异的怪人，弄得不好甚至会被赶出去。

    「好了，你坐吧。」桶川说完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屋里没有半张桌子，仅有的是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四处都已裂开的木箱，箱子侧面还留着「青森苹果」的贴纸残骸，看来似乎曾努力想撕除过。

    「刚才，你提到书架这点是正确的。我看到的，就是那旁边的一个小相框。」

    「相框？」

    屋里有这种东西吗？

    「被塞到后面，不过擦拭得很干净、一尘不染的，感觉上他似乎很珍惜。」

    可是，那个相框里装的并非一般照片，而是从杂志彩色印刷页剪下来的图片。

    「是四个穿制服的女生合照，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吧，也许是入学典礼结束后拍的纪念照。就算是这样，把剪报框裱起来还是很少见。」

    黑泽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也许是亲戚的女儿。那个女生因为某种缘故上了杂志版面……所以，他想留作纪念……」

    桶川摇头。「如果是这样，不会只把照片的部分剪下来，应该会整篇报导都留着。那个相框里装的印刷图片，四周甚至还留着用尺画线以便切割的痕迹。这表示他不需要报导，只要相片。」

    黑泽考虑良久之后说：「织口这个人，以为当过老师吧。」

    「对，北荒川分店保管的履历表上记载得很清楚，他当过私立高中的老师，这个你也知道吧？」

    黑泽点点头。「对，我听过报告。可是，桶川先生，关于他的本籍、亲戚以及过去的工作地点，应该是另一组负责调查的耶。」

    由于那边没什么进展，同事们正感烦躁。当然，那是因为三更半夜的，难以跟对方取得联系。反过来说，在黑泽看来，他总觉得调查织口的过去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这个男人似乎已经把过去统统舍弃，和一切都斩断了关系。

    桶川慢条斯理地挥手。「不过，那个先撇开不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啊，黑泽。」桶川倾身向前。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被桶川直呼姓名，黑泽顿时感觉全身一紧。「那张照片的学生中，站在最边上的女孩——那是个很适合穿水手服的可爱女孩——我总觉得在哪看过她。」

    黑泽沉默以对。桶川的圆脸上，显露出足以令对方乖乖闭嘴的气势。

    「我在哪儿看过，绝对看过！就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而且是同样一张印刷照片，不是杂志就是报纸，总之我有印象。而且，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应该是不久之前。就算再久，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两年。而且，既然是我注意到的，那就绝不会是什么好新闻，一定跟案件有关。」

    桶川用手指着环绕四周的书架。

    「换句话说，那个女孩的大头照，就藏在这里面的某处。」

    「你是叫我找出来？」

    「没错。」桶川站起来。「你从右边找起，我从左边开始。」

    「有什么线索吗？我又没看过她的长相。」

    「只要发现年轻女学生的照片就告诉我，这点小事你应该做得到吧？」

    桶川和黑泽背对背，开始挖掘堆积如山的杂志。

    五

    起先发现织口的身影时，修治还以为看错了。织口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种地方。他就坐在越中境休息站入口处的水泥矮墙上，膝上放着包袱。

    可是，坐在那边，任由看似廉价的工作服依摆随风翻飞的人，再怎么看都是织口邦男。

    「你怎么了？」

    大概是察觉到修治的样子怪怪的，范子开口问。修治保持看着前方的姿势低语：

    「是织口先生。」

    「啊？」

    车子减速靠近后，织口也认出驾驶座上的修治。他软弱地微笑着，抱着包袱站起身。

    在织口的提议下，修治先让他上车，将车子开到休息站的餐厅后面停妥。建筑物背后，可能是哪里正在做工程，地上散落着装管线用的管子。旁边的铁材堆积如山，上面，有几只早起的麻雀，正踱着小脚跳来跳去。

    「你终于追上来了。」织口一开口就这么说。

    修治缓缓摇头，凝视着织口。「不见得……我看不是吧。你是听到新闻，知道我们会来，所以特意在这等着吧？」

    织口和修治下了车，修治靠着引擎盖，织口倚着背后的水泥墙，范子则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在椅子上，把膝盖伸出车外？织口小心翼翼地抱着的包袱，现在放在后座的位子上。

    织口交出包袱时，修治顿时觉得「这下子终于结束了」，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位子上时，安心与解放感霎时令他目眩。

    「织口先生，我自认大致明白事情原委。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决定这么做？为什么？」

    修治的问题令织口抬起头，他仔细看了一下范子的脸才说：

    「倒是你们，能否先把你们那边的原委告诉我？新闻报导得很片面，所以我不太明白。」

    修治和范子对看了一眼后，修治才开始解释。包括他怀疑织口根本没搭上快车；如何发现庆子、遇到范子；至于范子的立场，在她自己从旁解释后，修治又补充说：

    「她说，庆子小姐会在枪身塞铅块企图自杀都是她的责任，万一因为这样害死织口先生那就麻烦了，所以想当面跟你沟通……因此，她就跟着我一路来到这里。」

    织口再次露出窥探范子表情的眼神，然后才开口，语气很和蔼。「谢谢。」

    范子默默地摇头。

    说完庆子命他带着枪，可是他没带子弹来的事，修治苦笑了。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射你嘛。」

    织口双手缓缓抚着头。

    「我们回东京吧。」修治静静地说。「织口先生，你别做这种事情了。我自认目当明了你本来想做的事，也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样终究是不对的。」

    织口微笑。「你认为我想做什么？」

    就连修治也一时语塞。「你想把大井善彦……杀掉，对不对？」

    然而，织口摇着头。

    「难道不对吗？」

    「不对。」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枪？」

    「因为我想试探他。」

    「试探？试探什么？」

    织口把视线移向修治背后、麻雀正在戏耍的铁材堆上，闭口不言。修治本想催促他回答，可是看到织口严肃又寂寞、彷佛被遗弃的小孩般旁徨的表情，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想试探他。」终于，织口开了口，幽幽吐出回答。「我想试探的是，大井善彦是否真的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了，是否已经准备好要接受应得的惩罚了。」

    上次公审时要是辩方没有出现新证人，从其口中吐露意外的事实，自己或许也就不会想这样做了吧——织口开始细说从头。

    「前来作证的是在东京新宿的酒吧上班，现年才十七岁的少女。她表示，自己去年秋天生的小孩是大井善彦的。」

    据说大井本人也知道这件事。婴儿出生时，他早已因为母女命案遭到逮捕，当他母亲去看他，把少女产子的事情告诉他后，据说他非常惊讶，极为欣喜。

    「听说他还发誓，说想做一个够资格当父亲的人，就算为了这点他也要洗手革面。」

    至于共犯井口麻须美，则是她的母亲出庭作证，表示女儿吸胶中毒已经超过五年以上，因此，她不时会出现幻觉，陷入狂乱状态。

    「这个我知道。」修治插嘴说。「吸胶的事，从一开始就受到重视了，对吧？你曾告诉过我，命案当时，大井和麻须美两人都吸了胶，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

    织口嘲讽地笑了。「我也告诉过你，托此之福，他们可能会减刑吧。」

    据说麻须美在母亲站在证人台上哭泣的过程中，不曾看母亲一眼，只是迳自垂着眼。

    「她看起来似乎感概万千。可是，我一直凝视着她，所以看得很清楚。退庭时，就在她被带出去的前一秒，她对旁听席投以一瞥时的表情简直就像个怪物。怨恨、憎恶、气得发狂，就只有这些。」

    范子双手抱肘，轻轻缩起脖子。

    「那时候麻须美的眼睛正看着遇害母女的遗族。他们每次都来旁听，那些人以前曾是我的姻亲和岳父、岳母。虽然我们并未和解，可是在旁听席上总是坐在一起。有一次，当时这场审判还是热门话题，由于太多人希望旁听，只好用抽签的，我没抽中，无法进入法庭。当天退庭后，在附近的咖啡店内，身为遇害者二人的母亲和外婆，同时也曾是我岳母的人，还把当天审判的情况说给我听呢。」

    「真是讽刺。因为她俩的遇害，我才能回到故乡，也才能跟岳母——以前的岳母对话。她已经七十一岁了，没有助听器就无法跟人交谈。而她，一边哭着，一边努力地把普通老百姓难以理解的审判情形，向我一一说明。」

    修治默默凝视织口的脸。他们三人就像散落在旁边的管子一样，动也不动，以致麻雀越来越大胆，甚至凑到织口的鞋尖旁边。

    「而且……」

    织口一出声，麻雀就受惊飞去。他仰起脸目送着这幅光景，久久才能和修治视线相对，继续说：「麻须美从被告席瞪着我岳母他们的眼神，彷佛在说：『我的母亲之所以必须在这里宣传我是个吸胶中毒的不肖女，全都是你们害的，都是因为你们害我被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所以，我开始不明白了。」

    这一次，他们应该会虔心忏悔、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吧。他们其实也是环境的牺牲者，也不是想做这么事才故意做的……

    「我一直这么相信，并说服自己忍耐至今。因为我认为，如果不这样，开庭审判就失去意义了。可是，现在这点却变得越来越可疑。」

    他说，他得到了情报。

    「虽然伊能町是个小镇，可是后面还有金泽这个大都会支撑。最近，年轻人不再跑去东京或大阪，开始愿意留下来定居。当时我教过的学生，也有一半以上仍留在镇上生活。所以，还留有这样的情报网。」

    偷偷的，窃窃私语——虽然那只是谣传，但人人都确信是真的。

    「据说那个自称替大井生孩子的十七岁少女的证词根本是鬼扯。当然，大井的确跟她发生过关系，她生了孩子也是事实。可是，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可以证明孩子的父亲大井善彦。大井和他的家人在大井犯下这个案子遭到逮捕、审判之前，似乎完全没把她的存在放在眼里。公审开始后，才连忙把她找出来，付钱给她，拜托她做证。」

    「这是为什么？」范子难以置信问。

    修治代替织口回答：「他想为孩子做个称职的父亲——只要说出这种话，就可以让法官对他产生好印象，对吧？」

    织口深深点头。彷佛脑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几乎无法支撑似的，重重地垂下、点头。

    「是的。就只有这个办法。吸胶中毒也好，有了小孩也罢，总之他们想尽办法，使出各种手想让刑责减轻。」

    「他们根本没有反省……？」

    范子的问题修治无法回答，织口也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是想知道这点。」他呻吟着。「所以，才会拟定这次计划。佐仓，你知道大井和麻须美现在在哪里吗？」

    修治皱起脸。「应该在拘留所吧？这还用说。」

    「不不不，大错特错。那两个人现在在伊能町的医院。」

    「医院……？」

    「是的。大井善彦那个有钱的企业家亲戚住在伊能町，他以前也曾登门要钱引起骚动，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对，我听说过。」

    「那种时候，善彦同样是吸了胶。大概是为了壮胆，high起来之后再出征吧。所以有一次……大约是两年前吧，终于被那个企业家的家人抓住——据说是因为当时正巧有个略通武术的熟人待在那里——就这样直接被押进医院。」

    「那，这次也是在那家医院？」

    织口点头。

    「为了抑制吸胶中毒引起的幻觉等症状，他曾在那家医院住过一阵子。这次，麻须美也被关进那里。据说两人在拘留所内曾多次出现幻觉，大吵大闹企图自杀。起先他们本来是关在警察医院，由于症状毫无起色，辩方遂向法院提出特别申请。这才把他们转到以前治疗大井颇有成效的这家医院。当然，是在严密监视之下。」

    织口疲惫地垂着头，按着眼睛补充说明：「跟拘留所比起来，关在医院里的监视还是比较宽松。在我看来，这恐怕也只是他们企图逃走的垫脚石。」

    「你是说他们两个串通好了在演戏？」

    织口抬起脸。「所以，我才想确认这点。大约三个月前，大井开始跟某位探访记者定期会面。好像是谈自己的家庭环境、少年时代的事，还有现在的心情之类的。那位采访记者，同时也采访了曾在拘留所跟大井接触过的人，结果被我探听到一些。」

    在拘留所中，某位曾跟大井短期同房过的二十岁青年表示，大井曾跟他说：「就算是装病也好、装疯也好，管他怎样都行，反正试试看，审判时一定会有效果，因为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范子露出畏惧的眼神仰望修治，修治摇头。

    「怎么会……」

    「听说大井还表示，拘留所那样的地方他已经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只要有机会可以出去，他绝对不会白白放过。」

    织口的身体飘然离开墙边，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

    「所以，佐仓，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试探看看。看他们是否真如律师所说，已经悔悟了。又或者，我从旁听到的这些小道消息才是真的——就这么简单。也许麻须美仰望法官的视线是真的，直视旁听席的一瞥是假的，也许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去确认，置之不理，再过个五年、十年，同样的悲剧还是会再次发生。今后在我遇害的妻子、女儿的名字后头，还会有一长串在那种人手里丧命的遇害者名单。」

    好一段时间，只有沉默流过。天空已经大放光明，四周都亮了起来。麻雀们吱吱喳喳，来往于北陆公路上的车辆噪音，听来彷佛遥远的潮浪声。

    「确定之后……你打算怎样做？」修治低声问。「如果你发现善彦和麻须美都已经真心悔悟了呢？你会就此罢手？」

    织口没有回答。

    「还有，如果是相反呢？如果你发现他们其实一点也没有学到教训，满心只有对受害者的恨意呢？那时你又要怎么办？」

    织口还是没回答。范子似乎被修治越说越高亢的声音吓得抬起头。「佐仓先生……」

    修治不理她，他只顾着看织口。

    「到那时，你可以大手一挥毙了他们。对吧？可是，在我看来，其实都一样。你啊，织口先生，你只是在找枪杀他们的藉口而已，说什么试探根本是骗人的，你甚至还对自己说谎。你只不过想杀了那两个人而已。对吧？」

    修治说着，身体离开引擎盖。他紧握拳头，呼吸急促。

    「不是吗？」

    一逼近，出乎意料地，织口的头发传来整发剂的气味，和他每天上班时抹的味道一样。这突然令修治陷入混乱——为什么我会对织口先生大声怒吼呢？

    「我求求你，」他的声音嘶哑。「请你恢复正常，醒一醒，拜托。」

    可是，织口却充耳不闻。

    他拖着看似沉重的脚步，朝着那堆铁材缓缓走近，背对着这边。

    「一切应该交由司法审判来决定。你不是也常这么说吗？你说如果允许动用私刑，那我们的社会就会瓦解了，不是吗？」

    织口缓缓扭动脖子，转过头。修治彷佛溺水的人紧抓住救生圈一样，牢牢抓住织口的视线。如果现在将目光调离，织口将会永远消失在某处。

    「我们回东京吧，请你上车。现在回去的话，还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动就能解决，好吗？」

    修治绕到车前，他打开驾驶座车门，想催织口上车？然后，就在他正要转头呼唤织口之际，他听到范子小小的尖叫，后脑彷佛被某种硬物顶住了。

    「织口先生？」

    他缩着身子，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眼前看到的，是拿着庆子的枪的织口。

    「可是……枪明明……」

    范子冲向后座的包袱，把结打开。从里面滚落出来的，和旁边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样，都几根管子。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你早就先藏好了枪？」修治声音嘶哑地问着。

    织口没有回答，只说了声对不起，「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是没办法放弃。」

    织口把两手握着的枪迅速换个姿势握好，单手夹在腋下。

    「范子小姐，把关沼小姐借给你们的枪也给我吧，只要连盒子一起拿过来就行了。我会叫佐仓帮我组合。」

    「织口先生！」修治倾注全身的力量激动地喊着。

    「你知道自己正在做多么愚蠢的傻事吗？一旦击发那把枪，你就会死，枪身正中央已经被堵塞了。虽说我可能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是你肯定会死，你明白吗？」

    「不明白的是你。」织口的声音很冷静。「关沼小姐把这枝枪的枪身塞了铅块吧？上面的枪身好好的，照样可以用。而且，一般情况下，这种上下二连枪，是按照先下后上的顺序出弹，可是只要利用切换开关，也可以按照先上后下的顺序击发。」

    修治从齿缝倒吸了一口气。

    「要不要试试看我说的是真是假？其实我也曾考虑过要申请枪械使用执照，当时曾经多方研究。可是，由于我辞掉教书工作时，几近酒精中毒，为了振作起来，看了一年半左右的精神科，留下了记录。我想大概会因此而拿不到执照，才死了这条心。但我还是继续钻研枪械方面的知识。关于怎么用枪，我比你清楚得多了。」

    范子把黑色衣箱拖来。

    「打开盖子。」

    她乖乖照着做了。

    「佐仓，关沼小姐应该教过你怎么组合吧？请你照着试试看好吗。」

    「织口先生……」

    「拜托你。好吗。」

    他从未感到自己的双手、手指、身体，像这一刻如此沉重。修治把枪组合完毕后，织口不晓得在鬼鬼崇崇地做什么，终于，他从背后递出两发蓝壳子弹。

    「帮我把这个装进去好吗。装好之后，可别企图突然转身射击我喔。就算你那么做，也打不中我，而且不等你开枪，我就会先扣下板机了。」

    「我知道。」

    修治装上两发子弹，塞进枪身，牢牢装妥。

    「谢谢。你把枪口朝前，就这样递过来，然后再往后退就可以了。」

    听命行事之后，修治感觉沉重的枪身交到了织口手中。这是疯狂接力赛的接力棒，他想。才把枪交过去，织口就把刚才抱在怀里的那把枪身堵塞的枪，往修治的脚边一扔。

    「这下子，我可以连开两枪了。」

    织口用脚尖轻戳那把下面枪身被堵塞的枪。

    「把这个捡起来，上车。」

    修治捡起枪。这把枪的外表看起来和他刚才组合的枪一模一样。至少，在外行人眼中看来似乎一样。同时，背后的织口说：

    「那把枪上面的枪口没有扼流器。」

    「扼流器？」

    「对。就是调节器。你看看枪口里面，下面那头，里面应该还套着一个像圈圈一样的东西，使枪口变成双重的，可是上面的枪却没有那个。」

    仔细一看，正如织口所说。

    「所谓的扼流器，就是为了调整霰弹的散开度——也就是扩散开来的方式，装在枪口前端内侧的东西。喏，就像用水管浇水时，如果直接那样用，水流会很粗，可是如果紧握着水管口，水流会变得很细喷得很远，对吧？原理就跟那个一样。」

    织口的话调，像在讲台上讲解文法一样稳定。

    「你手中那把被关沼小姐堵住下面枪身中央的危险枪枝，只有下面的枪口有扼流器。而我现在拿的这把完好的枪，不论是上面或下面的枪口都有扼流器，这应该是她的喜好吧。佐仓，顺便请你看一下那把枪的枪膛——就是装子弹的地方。」

    修治把枪管的根部喀嚓一折，打开枪膛。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原来你是骗我的。」

    他扭过身凝视着织口的眼睛，织口一脸抱歉地微笑着。

    「可是，切换开关的确是扳到『上』。就是那个小小四方形的凸起。上面不是写了个S吗？那同时也是保险栓。」

    修治触摸那个小小的四方形凸起，可以上下移动，它现在的确是被拨到上方。

    「我刚才是用谎话射击你。」织口低语。

    修治仰望那双眼睛，看入他的眼眸深处，发现了一项令他不禁感到一阵寒颤的事实。俗话说眼睛灵魂之窗，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这个人的眼睛，就是囚犯用锉刀割断铁栏杆越狱后的窗子。只有从内侧被扳得扭曲的栏杆，朝着外面的世界张着大洞，里面是空的，空空如也。

    原本被囚禁在这双眼睛深处的囚犯，修治印象中那个织口企图控制的囚犯，现在早已越狱逃出，重获自由，为了复仇，笔直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已经抓不到他了，已经追不上了，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这个认知很正确。

    「已经没有退路了。快，上车吧。范子小姐，你跟我一起坐在后座，开车就麻烦佐仓了。只要一个小时，应该就能抵达伊能町。」织口说。

    六

    在越中境休息站让织口下车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神谷的COROLLA在小杉下了北陆公路，刚进入国道一六○号线。

    这是一条沿着海边名胜景点奔驰的道路。虽然竹夫还不时打着呵欠，不过已经完全清醒了，正眺望着窗外。由于在小杉曾经停车打过公用电话到医院，得知佐纪子的病情没有变化，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神谷也变得轻松多了。

    同时，他也感到，这次又为了这种无谓的骚动平添了竹夫的困惑。就因为害怕佐纪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总是乖乖听话任由摆布，他也知道佐纪子没有恶意，更相信她跟他一样痛苦，所以更加无法强势拒绝，可是到头来，受伤最深的，也许是竹夫。

    (你应该振作一点。)

    织口在临别时说的话沉入脑中，往下沉的同时，还不断掀起波纹。

    (你应该好好打混过日子。)

    到底该怎么办？神谷微微苦笑。那个叫织口的男人，好像有点怪怪的。

    (干脆，我抛下一切就此消失蒸发算了。)

    神谷伸展着久坐而僵硬的背部，一边考虑着。

    (如果我不在了，佐纪子她妈一定会很高兴吧。然后，迟早有一天，佐纪子和竹夫都会把我给忘了吧……)

    织口这个男人说，他后来带着妻子离开故乡。正因为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他现在才能抱外孙。这个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在凝望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了。

    (我必须勇敢跨出去才行。)

    副驾驶座上的竹夫大概觉得无聊，正靠着椅子发呆。七点左右应该能抵达和仓的医院，到了那里就得立刻致电通知校方竹夫今天请假，否则级任导师又要担心了。然后，必须尽量订到最早一班飞机，立刻折返东京。

    虽然每一桩都是小事，可是累积起来就变成很大的负担。面对这场几近精神作战的斗争，神谷发现，其实自己远比过去本身所意识到的还要疲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搭载了织口这个男人——基于萍水相逢、今后不会再见面的轻松感，他把一切尽吐露出来了。这和抱怨好热就会觉得更热，尖叫喊痛就会比实际感觉更痛的道理相通。如果一直默默忍耐，迟早有一天，甚至可以忘却自己在忍耐的……

    一旦开始抱怨、吐苦水，说出去的话就会原封不动地回报到自己身上。他开始不耐烦，连想都懒得去想了。而一方面也许是因为目的地接近，心情开始放松了，他已厌倦了和竹夫两之间的沉默，便打开收音机。

    起先听到的是气象预报。北陆地区今天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十。从驾驶座抬头仰头，果然如此，浅蓝色的天空果真开始扩展。说到这儿他才想起，东京仍是阴天，越往西走就逐渐云破天开。太好了，如果在这种节骨眼还下起绵绵霪雨，他一定更加无法忍受。

    接下来的新闻报导，起先神谷充耳不闻。国会如何如何，不当融资又如何如何……对于运转过度的脑袋来说，这些话题未免太沉重，实在听不下去。

    这时，他觉得似乎听到了「织口」这个名字。

    彷佛打瞌睡被叫醒的瞬间，神谷吓得一颤。一时之间脑袋还无法思考，也没办法集中心神。可是，他反射性地单手扭大收音机音量，播音员平板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笼罩在意识上的薄雾开始如退潮般放晴了。

    「偷走霰弹枪逃亡中的织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偷走霰弹枪正在逃亡中？

    织口、邦男。

    神谷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仅仅一个小时前，那个身材略胖、长相温和的男人还坐在这副驾驶座上。那个曾经跟他谈天说地、一起喝咖啡，对于女儿即将生产充满期待的男人，就算是名字一样——

    织口、邦男，新闻明明白白是这样播报的。

    这么一沉思就疏忽了驾车，后面的车对他猛按喇叭。神谷宛如受到挨打般的冲击，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握好方向盘，在位子上坐稳。

    织口、邦男。

    他一边机械性地开车，一边数着逐渐加快的心跳，神谷想：也许是我听错了吧？我以为这个男人自称「织口」，说不定他说的其实是「堀口」。没错，一定是这样。哎，这倒有心思。我居然一直搞错了。

    (这是我的证件。)

    昨晚的记忆复苏，冲击着神谷。

    对，没错，那时他给我看过工作证，上面清楚地用汉字写着「织口邦男」，不是堀口。的确就是织口……

    那，是新闻说错了吗？他瞥向收音机，可是播报员早已念起另一则新闻。那清晰易懂却不带情感的语气，正在报导北海道发生的观光巴士出车祸的情况。现在就算转到别的频道也没用，这个时间播报新闻的，只有这个频道。

    (偷走霰弹枪逃亡中的织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霰弹枪？那个叫织口的男人，根本没有拿什么霰弹枪。枪这种玩意，虽说他只在电影、电视上看过，但起码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形状。霰弹枪？

    别开玩笑了。那个人只抱着一个大包袱。而且，他只是在担心女儿生产的事……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

    他不是连目的地也交代得很清楚吗？

    突然抬起头，他发现竹夫正仰望着他。自从闭口不语后，这孩子的脸上似乎也失去了生动的表情。如果说一般人的脸就像波涛起伏的大海，那么竹夫的脸就是深山中的小湖。纵使有时会泛起小小波纹，也绝不会怒涛汹涌，让人看到湖底。

    可是现在，竹夫的眼中明显浮现出不安。这孩子也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神谷悟及这点，第一次感到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他们就像相对而放的大镜子和小镜子，互相映照着彼此。

    「不可能吧，对吧，不会是那个伯伯。」

    神谷勉强扯动僵硬的脸颊做出笑容，对竹夫说。

    「绝对不是，应该只是名字相似吧，你用不着在意。」

    可是，竹夫的视线从神谷脸上转开后，便牢牢凝视着收音机的电源灯。——我可不这么认为，爸爸。我想再听一次新闻——神谷感到竹夫正发出无言的讯息。

    「那，我们就确认一下，好吗？」

    与其说是讲给竹夫听，其实是为了说服自己，神谷大声说：「只要打电话去木田诊所，问问看有没有一位织口先生就行了。」

    没错。到时如果织口来接电话，就可以彼此笑着说真是太可笑了。自己还可以为冒犯之处道歉，甚至也可以听他骄傲地描述刚出生的小宝宝有多可爱……

    可是，万一找不到织口呢？或者，他错过了会客时间，进不了医院，待在听不见广播的地方？或是即使在医院，却不方便接电话？那又该怎么办？难道在那个犯人织口遭到逮捕之际，他要一直抱着这份疑虑，怀疑自己说不定曾经搭载过偷霰弹枪逃走的男人，难道他就这么想一直屏息吞声？

    还是该直接冲到警局报案？冒着说不定根本认错人的风险？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

    「竹夫，我们掉头回去」

    话声方落，神谷已经游移着视线，开始寻找能够回转的地方。

    「去木田诊所看看吧。那位织口先生说不定在那里，就算他不在，如果能确定有一位今天早上生产、娘家姓织口的年轻妈妈也可以。这样的话，就跟我们无关了。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得报警。这种大事不能轻忽，竹夫，我们回头吧。」

    孩子什么也没说，他向来如此。而神谷会觉得这是一种积极肯定的沉默，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对不起，等这件事办完了，我立刻带你去找妈妈。你再忍一下就好。」

    空虚的话语、神谷的思绪，以及继续奔驰的车子轮胎，一切都开始空转了起来。

    七

    我到那张杂志上刊载的照片的，是黑泽。

    桶川给他的唯一线索就是「穿水手服的女学生」，其他什么都没有。对于没看过那名女学生照片的黑泽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要发现穿水手服的女生印刷照片，便直接给桶川过目。就像只能闷着脑袋胡乱挥棒的打击者一样，已经连着挥棒落空一个小时以上了。

    可是，发现这张照片时，他当下感到「就是这个女孩」，心里涌起一股确信感。紧接着，当他看到照片旁边的标题与内容提要时，不禁大喊起来：

    「桶川先生！该不会是这个吧？」

    桶川从黑泽手中抢过杂志。看到俯视那一页时，脸上与生俱来的圆滑线条逐渐消失，黑泽的背上泛起一阵寒意。就像一个垂钓者，发现钓起来的鱼，长着之前光看到模糊鱼影时难以想像的怪异形状般。

    「是一年前。」桶川压低了声音说。

    「金泽的伊能町母女枪杀案。没错，就是这个，我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这是遭到枪击的还害女孩学生时代的照片。」

    黑泽踢散了脚边堆积如山的杂志，冲向电话。

    接通打去石川警局的电话，并和直接负责伊能町强盗杀人案的刑警取得联系，总共费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黑泽觉得血压几乎升到了两百。自从成为便衣刑警调到搜查三课以来，这还是会头一次经历这么令人热血沸腾的事。

    电话彼端的石川县警局刑警，自称姓泊，他是从位于金泽市内的自宅打来的。他跟桶川一样是巡查组长，似乎同样是只老鸟。黑泽还来不及听对方粗厚的声音，话筒就被桶川一把抢过去。

    在桶川说明原委的期间，泊不发一言，连丝毫动静都感觉不到，听完后立刻接口。

    「你想知道那起事件的相关者中有叫织口的人是吗？」

    「对，没错，织口邦男。」

    隔了一会儿，泊才回答。「那个案子现在还在公审，我几乎每次都去旁听，也在那里看过受害者的遗族。」

    「是，所以呢？」

    「织口邦男这个人，我也见过。」

    黑泽把耳朵贴在桶川耳旁，大为紧张。

    「他也是两位遇害者的遗族。他是二十年前离婚的丈夫，也是丢下女儿离开伊能町的父亲。姑且不论法律上是怎么认定，但在情感上，他绝对有资格说是两人的遗族。他几乎每次都去法院旁听。」

    桶川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黑泽在他身边对着话筒大吼：「喂？这个案子的犯人，现在被关在哪里？」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地址是在……」泊干练地报上地址和电话号码。「嫌犯由于吸胶中毒引起的幻觉与谵妄症状极为严重，有一阵子甚至难以维持公审，因而特别接受住院治疗，以前治疗过大井善彦的主治医院就在那里服务。」

    「那，两人都在木田诊所吗？」

    「是的，两人都在。今天是公审开庭的日子，两人都会从那里出发。十点半开庭。」

    这是私设法庭——黑泽的脑中，闪过这个字眼。织口刻意选在真正的公审开庭这天启程赶往，还带着枪。

    「快派警力戒备木田诊所。」听到桶川怒吼的声音，泊回答：「我立刻派人。」

    电话挂断了。桶川又抓起话筒，按下木田诊所的号码。黑泽再次把耳朵贴在他的耳旁。

    一声、两声、三声……电话铃声一直响。这是放在哪里的电话？挂号处？办公室？护理站？在哪里？

    快来接电话。

    「喀嚓」一声，话筒一端传来电话接起的声音，一个女性的声音回答：

    「木田诊所您好。」

    这一瞬间，从东京到金泽，隔着织口跋涉的五百公里距离，对方颤抖的声音传到了黑泽和桶川的耳中。

    桶川报上自己的身份，然后，眼中浮现难得一见的犹豫，缓缓问道：

    「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对方回答得几乎颠颠倒倒。「一个持枪的男人，正在大门玄关处……」

    桶川的眼睛捕捉到黑泽的眼睛。他歪着嘴角，左右摇头。

    「完了，来不及了。」

    黑泽看看时钟，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八

    木田诊所是栋白墙四层楼建筑，小小的前庭铺着绿茵，是一所小巧玲珑的医院。在远离住宅区、位于俯瞰伊能町的平级山岭山腰，悄然竖立着招牌。建筑物四周环绕着杂树林，频频传来野鸟啼呜。正面入口的铁栅栏，和旁边挂着的招牌——「木田诊所 内科 外科 小儿科 精神科，可挂号急诊」——正映照着朝阳。

    来这里的一路上，织口不发一语，不管问什么他也不肯开口。也不肯解释他拟了什么计划。他一手毫不松懈地握着枪，连把子弹从腰包取出改放到外套口袋时也完全不说话。范子的恳求他也似乎没听到。

    「织口先生，你应该不会射击佐仓先生吧？你不会开枪吧？你威胁我们也没用。拜托，我们回去吧。」

    可是织口没有回答。修治感到枪口忽而在脑后，忽而在背上。他继续开车，领悟到自己所认识的织口、曾经跟他一起工作的织口，已经消失无踪了。现在的织口，是修治不认识的织口留下的残骸。

    所以，现在这个织口说不定真的会朝自己开枪。为了达成目的，说不定做得出这种事。

    车子爬上缓坡，穿过大门，来到木田诊所的建筑物前。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警车。一时之间，修治还以为警方已经先赶来埋伏了。

    可是，前面那辆警车上，夹在穿制服的巡警和便衣刑警中间，穿着慢跑装的年轻人正要钻上车。他铐着双手，腰上绑着绳子。修治醒悟：那就是大井善彦，他正要被带往法院。，同时，他也明白织口的目的是什么了——他就是在等这一瞬间，毫无防备的瞬间，可以当场对大井和麻须美喊话的瞬间。

    他就是要这样试探他们，逼出他们的真心话。

    同样是在刑警的包夹下，井口麻须美正要钻上后面那辆警车。她的长发在颈后绑成一束，穿着看似连身裙的服装。裸露出的膝头，藏在警车车门的阴影中。

    修治以轮胎摩擦声中停下车子时，大井善彦首先把目光朝向这边。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似乎难以定焦的双眼对上了修治的眼睛。然后，惊愕大幅扩大。

    织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从后座下车，打开驾驶座车门，拉着修治的手臂把他扯下车。由于力道太猛，修治单膝跪倒在地面。织口张开双脚站稳，架起霰弹枪，把枪口对准他。织口对着警官们呐喊出的丑陋叫声，是修治以前从来不曾听过的。

    「不许动！」

    警官们在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秒立刻呈扁形散开弓下身子，还拉着大井善彦的手臂，把他的头部往地面压，井口麻须美的身影也从修治的视线中消失了。接着修治听到织口的声音。

    「是大井善彦和井口麻须美吧？快从这里逃走！我是来救你们的。快点逃走，快啊！」

    车子猛然停车的瞬间，范子撞到前座的椅背。车门开启，织口下了车。范子拼命四处摸索推开车门，跌落到车外。

    车身的另一头，是织口和修治。织口的霰弹枪枪口举起，紧紧瞄准踉跄扑向地面的修治脑袋。前方警车的警官全都放低姿势，某人的手臂伸出，抓起警车无线对讲机的麦克风。

    头上响起悲呜。范子抬头一看，二楼窗口有一名护士探出脸，正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叫，双手还抓着湿毛巾的尾端，拿着晾衣夹。她一直叫个不停，毛巾离了手，掉在距离范子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这彷佛像一个暗号，四处纷纷开窗，响起叫声，人潮开始蠢动。

    范子看不到车子另一头的修治，只见轮胎旁露出他的眼。那只脚的膝盖骨上，狠狠踩着织口的鞋子。由于踩得太用力了，修治的膝盖看起来几乎快被反折折断了。

    啊，怎么会这样。

    范子用手肘和臀部蹭着后退，企图离开车旁。她已经分不清前后左右，原先以为织口不可能朝她和修治开枪、织口不可能杀人的想法，彷佛从头顶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一口气统统消失了。——织口先生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杀人，他就是为了强调这点才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过来！把绳子解开，要不然我就毙了这家伙！」

    织口对着警官还有大井善彦喊道。善彦被警官压着，嘴色哑然大张，仰望着织口和织口抵在修治头上的枪口。

    「别开枪，别开枪！」警官的怒吼响起。范子不知道他是在阻止同僚，还是对着织口喊叫。某处响起了电话铃声。传来萦绕不去、迎头痛击般的尖叫声。

    「动作快点！」织口怒吼。警官压着大井的头。没用的……范子哭着想。织口先生，没用的，就算你这么做也是白费工夫……

    可是下一瞬间，范子看到原本茫然凝视着织口的大井脸上，闪过了理解的神色。能利用就利用的盘算和利己的判断，已经支配了这个情势。倒在地上爬行的范子，眼前只看到大井甩开警官的手，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模样。

    织口先生就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个。范子在心中不停地反覆尖叫。明明没喊出声音，喉咙却几乎快破掉。他就是为了显现这个，才威胁我和佐仓先生，把我们带来这里。织口先生是对的，我们都错了。我终于懂了，我懂了，所以拜托你住手吧。

    「站住，喂！」

    刑警的怒吼中，夹杂着大井的声音。

    「麻须美，过来，来呀，快点！」

    刑警正想飞身扑向大井之际，织口用力把枪口往修治的头一戳。修治的头在这股力道下撞到车门。刑警冻结般地停下动作，把视线跃向诊所入口处，那里已经聚集了人群，斗的彼端尖叫声不断。

    奇妙的静谧笼罩着范子，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慢动作。大井善彦朝这边跑来，朝着车子跑来。麻须美紧跟在后，她在途中被一个刑警的脚绊倒，两手撑地站起来的同时还恶毒地谩骂。她也朝这边奔来，来到范子身旁。麻须美手扶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大井的手则伸向后座车门。麻须美的背在一瞬间挡住范子的视线，然后又消失，范子看到在车子另一头一夫当关的织口。

    织口的枪，缓缓举起。范子用几近最大慢动作的镜头，看着那每一瞬间。范子看到，织口的枪口离开修治头部，把枪手拿稳，对着正要冲上车的大井头部，朝着此际正用手扶着车门的大井脸部瞄准。

    织口先生是正确的，被告应处以死刑。

    这时，有人喊道：

    「伯伯！」

    织口的动作停止了。

    九

    神谷的COROLLA抵达木田诊所前面时，起先看到的是织口的蓝外套。他既没看到警车，也没看到织口手中的霰弹枪，只有蓝外套烙印在神谷脑中。果然是你，你就是织口邦男。

    他把车子往大门旁一停，连滚带爬地下了车，霎时甚至连竹夫也给忘了。前方发生的事——两辆警车和堵在警车前面的金属蓝小轿车、瘫坐在地上的年轻女孩、凝固般静止不动的警官、被织口持枪要胁的年轻人头抵车门膝盖跪地，还有从警车那边现身的两名男女，正朝织口这边跑过来——这一切宛如海啸，在一瞬间一起推展开来，过强的电流闪过，烧掉了神谷思考力的保险丝。

    他还来不及弄清楚事态，就愣在原地？他正想张口呼唤织口的名字，却听见竹夫的声音。

    「伯伯！」

    神谷转头。只见竹夫推开COROLLA副驾驶座的车门，小腿下了地，一只手抓着车门。他张开嘴，喊出了：「伯伯！」

    再回头一看，织口也正返身看向这边。他的脸上，浮现遭人意外殴打般的惊愕表情。织口的枪原本要朝着车子，可是现在，他的手慢下来，枪口下垂，也离开了车子后门旁的年轻人。划出缓慢的弧形，缓缓偏离。

    刑警们没错过这个机会。两人立刻冲过来，其中一人站起来从外套下拔出手枪。

    「住手！把枪扔掉，枪扔掉！」

    织口对这个声音做出反应，几乎是反射动作。他的手本想举起枪，却一个没抓稳，枪口歪了，变成朝着奔过来的刑警。这时，周遭响起几乎撼动神谷腹底的轰然巨响，他看到织口朝后面跌出去。

    「织口先生！」

    车门旁的年轻人站起身冲出来。织口大幅度朝后面倒去，枪从手中抛出。可是，本来站在车子后面旁边的男人，比刑警和那个年轻人还快了一秒，这个差点遭到枪击，本来被织口瞄准头部的年轻人，抓到了织口的枪。他边在地面滚倒边确认枪枝无恙后，立刻弓着腰站稳脚步，对着其他冲来的刑警开枪。

    前面车子的挡风玻璃被轰得粉碎。好像只有那里下了冰雹。一名刑警仰身后倒，另一人当场被纷飞的玻璃屑溅了一身。

    驾驶座车门旁的年轻人被倒下的刑警压在下头，呆立在场的神谷忍不住大叫，到底叫些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但那听起来彷佛是一种警报，抓着霰弹枪的年轻人当下朝神谷转身。

    我要被击中了——霎时，他这么想。他看到年轻人的手指正要扣扳机。那是像软糖般被拉长的一瞬间，像世界被扭曲切得粉碎的一瞬间。他看到年轻人的脸上浮滑稽的惊讶表情，神谷当下企图卧倒。

    「不行，不行！」

    传来女人的尖叫，原来瘫坐在车旁的年轻女孩，反弹似的跳起身冲出来。她用整个身体去撞持枪的年轻人。这时年轻人开枪了。神谷感觉好像在一瞬间挨了无数个耳光，当他退后时，视野一角闪过竹夫苍白的小脸，他的脑袋后仰看到了天空。

    范子扑向大井时，修治正从遭到枪击的刑警下面爬出来，左眼还一片模糊。全身上下都不觉得痛，唯一有的是焦躁，和彷佛连自己灵魂都烧焦的刺鼻火药味。

    大井用枪托撞开范子。她一倒在地上，他就重新握好枪，一把抓起从仰卧的织口夹克口袋里洒落出来的子弹，站起身来。接着便朝修治他们车子的驾驶座冲来。当他钻进驾驶座，抓到方向盘时，修治也紧接在后。修治被撞开、踉跄之下勉强攀住行李厢时，车子已经急速启动冲出，擦过警车旁边，甩开警车追上来抓着的手，跃上马路。

    修治巴着行李厢，单手攀着车顶，死抓着不放。透过后车窗，可以看到开车的大井头部，还有正望着他破口大骂的麻须美的脸。他使尽力全身力气极力不让自己被甩落。木田诊所已经被遥遥抛在身后，越离越远。警车的警笛声传来，然后又断掉，也许是因为修治逐渐意识不清。

    车子猛然跳动，把修治撞向车顶，这让他恢复清醒。

    眼皮底下的车内，麻须美正拿着枪，笨手笨脚地装填着大井从织口口袋中抢来的子弹。上面是蓝色，下面是只有一发的红色子弹。举起枪身举起枪膛后，她把枪递给前座的大井。大井把它放在膝上。麻须美接着又弯下身，取出另一把枪。

    是那枝枪。庆子把下面枪身塞住的枪。之前一直随手放在车内，结果被麻须美发现了。

    修治感到脑袋在徒然空转。她枪杀那对母女的情景，如旋风般在脑中浮现。

    (好像很好玩，让我也射射看。)

    我得闪开——才刚这么想，爬上车顶之际，紧贴着修治下方的后车窗就被轰然击碎，是麻须美开的枪。碎裂的玻璃发出惊人的声音喷溅到行李厢上。修治的牛仔也沾到碎片。

    刚才那一发是第一发。那把枪的开关拨到「上」之后就再没调整过。接下来的那发会从下面的枪膛射出，朝着中央已经被堵塞的下方枪管。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大井的怒吼。

    「不要浪费子弹！等警车追来时再开枪，笨蛋。」

    「可是，这家伙……」麻须美回嘴。

    「看我把他甩下去。」

    说不定真会被他甩下车。他的手臂已经麻痹，肩膀快脱臼。

    如果能够设法绕到前面挡住他的视野，说不定能让大井减速。可是，就在修治咬紧牙关试图移动，忍受着强风和震动缓缓揶动脚步之际，划出浅弧形的山路对向车道，出现了一辆车。面对这辆甩着车尾疾驶的车子，那辆车就像惊奇箱的玩具一样弹出来。大井猛切方向盘，车子跳了起来，失去控制，冲上路肩。

    修治以为他应该会打方向盘重新掌握车子动向，可是，冲势过大的车体脱离了大井操控的手，出乎意料地滑落山下斜坡。轮胎勉强在坡面上着地，车头朝下，逐渐加速往下、再往下。

    修治中途就被甩出去了。他感到身体浮了起来，一瞬间，树木呈三十六百度回转(快要眼冒金星了)，然后背部先着地落下，全身感到猛烈的冲击。他闻到泥土的气息，弹了一次、两次，咕噜咕噜地不停滚下斜坡。他一头冲进杂树林下的草丛中，本以为这下子可以挡住他继续滚落，没想到在下一瞬间，身体下面的地面突然消失，在零点零几秒之间他再次从空中落下，冲进冒着冰冷土腥味的东西里。

    他似乎昏迷了两、三秒，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个泥水塘般的浅滩中。

    一仰起头，激烈的晕眩感朝修治袭来，几乎令他以为四周又转了一圈。左臂没有感觉，想起身，腿却使不上力气。

    大井的车，停在距离修治大约五公尺的上方斜坡，跟修治一样擦过杂树林中的树木后，似乎打横后翻覆过来。

    车子引擎的地方正在冒出轻烟，不过没看到火苗，也没爆炸。奇妙的非现实感袭来，他觉得简直像电影中的特技表演。修治躺在池旁的泥泞中，依旧无法起身，直迳凝视着车子。

    朝上的车门打开，大井探出脸来。他头部淌着血，还活着。

    而且，一只手还拿着枪。

    他先取出一把，放在身旁，又把手伸进车门内侧，接下另一把。麻须美在车里，正把枪递给他，两人都还活着。

    警车的警报声传来。在哪里？逐渐逼近了，在上方。修治总算仰起头，从车上跳下来的大井，此刻正站在斜坡上隔着五公尺的距离，和他正面相对。

    他是赤手空拳，大井却有枪。他满身泥泞手臂骨折，连想藏身都做不到。

    紧接在大井之后，麻须美也从车上露出脸。她用双手撑着把身体拔出来，从车门爬到车身上之后，就把两枝枪交给在下面等着的大井。然后，谨慎地抓着车身跳到地上。

    枪有两枝。有两枝，问题是，哪枝是哪枝？

    修治躺在积水般的浅滩中，脑子不停运转着。是哪枝？哪一枝枪是被庆子加工过的枪？

    对修治这种外行人来说，根本无法分辨出口径的差异。可是，他只要看到枪口就会知道，因为织口说过，没有动手脚的枪，上下两个枪口都套着扼流器，而动过手脚的枪，只有下面的枪口才套着扼流器。只要凑近一看，就一目了然。

    问题是，那必须先面对枪口。

    大井从斜坡上滑下来。麻须美微微跛着脚，披头散发，脸上沾着泥巴。才走了两、三步，她就蹲了下来，消失在修治的视线中。

    「欸，怎么办？」只听到她的声音。「我受够了，要逃走吗？我动不了耶。」

    「少在那罗哩罗嗦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因为我们有枪。」

    大井说着靠过来，矗立在修治的头部上方。他穿着整套运动服，是个高细瘦的年轻男子，光看年纪，似乎跟修治差不多。

    「你们几个在搞什么啊？」他说。「你们是来干嘛的？是什么人？」

    修治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却频频失败，好不容易才回答：

    「我们是来测试你们的。」

    「测试？」

    「没错，可惜你们不及格。」

    大井抡起衣袖把额头的血一抹，微带困惑地问：

    「你们不是三田老大的同伙啊。他明明说过只要我把钱准备好，随时可以让我逃出去。」

    修治茫然地想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你们果然打算逃走啊。

    织口先生是对的。

    他不晓得怎样了……之前看到他被警官射中倒了下来。是打中哪里呢？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不，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我想试探他们。)

    这应该是法院做的事，不可以动私刑。你只不过是想杀了他们，所以才替自己找这种藉口吧——当初这些话是谁说的来着？

    是我，是我这么对织口先生说的。

    可是你看吧，结果却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说得出那种话吗？

    织口说不定已经死了。一想到这个，在越中境休息站对决时，从他头上飘散出来的整发剂气味，突然再次苏醒。那可说是最能代表织口的气味了。

    那是父亲的味道。

    「很遗憾，我们不是那个什么老大的同伙。」

    由于一只眼视力模糊，眼前变得越来越看不清。修治试着仰望大井的眼眸，说：

    「我看你就放弃逃走的念头，回医院算了吧？否则再这样下去，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对方的回答很无情，宛如利斧和柴刀，一旦挥下，便无法停止。

    「别开玩笑了，警察和法院我都不想再次领教了。」

    修治闭上眼，浮现亡父的脸。欸，老爸，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曾向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变成一个人渣。而现在，我说不定就要死在一个很可能打从骨子里就是人渣的家伙手上了。

    该怎么做？如果老爸你还活着，你也会像织口先生一样，为了我，抱着枪为我赶来吗？

    无意识中，修治似乎笑了。紧追着大井他们扑上车，说穿了只是一种反射动作，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他只是觉得，不管怎样，总之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可是现在，修治却被迫握有决定权。他应该继承织口的意志完成织口原本想做的事吗？还是该唯唯诺诺地等着被对方杀死呢？

    他睁开眼睛。

    大井正俯视着修治，也许是对修治的笑容感到困惑，他皱着眉头。修治对那困惑的表情感到佷痛快之际，他做了个决定。

    是死是活在此一举——他如此决定。如果要继承织口没做完的任务，就只能在这里动手。

    二选一，只能赌赌看了。

    好，他拿的会是哪把枪呢？如果只有一个扼流器就是修治赢。如果有两个，修治将会继那对遇害母女之后光荣地成为牺牲者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三田老大啊？嘿，像你这样的人渣，居然也有人愿意来救你啊。」

    他慢条斯理地这么一说，大井的眼角猛然一动。

    「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就算你这样的人渣，也有伙伴愿意出手相救吗？」

    大井的脸上彷佛黏土做的人偶被逐渐压扁般，缓缓扭曲。这就对了。生气吧，生气呀。就算在这儿毙了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可是，你很想开枪吧？你开枪呀。

    「你去死啦，猪头。」简直像兄弟斗嘴一样，大井露出满脸笑容，说：「吃我这一枪吧。」

    他举起枪身，修治的眼睛追随着，枪对着他的头，伸了出来。

    是死是活在此一举，只能二选一了。

    这时，修治的眼睛，看到那把枪并列的枪口，两个都套着扼流器。

    十

    与其说是枪声，听起来更像是爆炸声。

    他们全都听见了。包括赶至木田诊所庭院前支援的警官，还有冲出来拯救伤患的医院人员，以及各个病房藏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住院病人。

    另外，当然也包括了神谷、织口、和范子。

    首先被送进院内的是织口。在场的巡警和医院警卫等不及担架送来，便已合力抬着织口的头和脚，把他的身体搬起来。

    神谷的位置离织口最远。他搞不清楚自己哪里中弹，只觉得侧腹冷得很奇怪，脑袋阵阵作痛，无法站起来。不过，当织口的头部被人抬起来时，神谷躺在地上，看到他半开的眼睛。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他只有这个念头。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女儿不是要生头胎吗？你到底是谁？

    小小的脚步声传来，微温的手摸着神谷下颚，是竹夫。

    他仰望儿子的小脸。

    (伯伯！)

    这孩子说话了。

    神谷也想跟竹夫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爸爸？」细细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呼唤他。神谷闭上眼，这孩子在说话，他说话了！佐纪子。

    「爸爸，你没事吗？」

    神谷点点头，并摸索着他的手，用力握紧。从别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消毒药水的气味。

    「小弟弟，不要紧的。来，你让开，让担架……」

    这时，远处响起枪声。

    范子爬起来，坐在地上。某个白衣人物来到身旁，命她好好坐着不要动。逐渐地，不只是声音，还有手臂伸过来，开始试图制止他。看样子，她虽然自以为坐着，其实正在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

    修治呢？修治在哪里？

    「小姐，请你别动。」某人说。

    「你不能动，你的头上流了这么多血……」

    修治在哪里？织口呢？

    这时，她也听到枪声。简直像爆炸一样，她想。

    只有一发，爆炸般的枪声响起。

    之后出现了一阵子空白。类似火药味的焦臭，血腥味的空白。

    随后，现实回来了——就在倒卧的头上一公尺处。为了抓住那像云朵般蓬松飘渺的现实，他从泥水中抬起身体。

    应该相当痛，可是他却感受不到，只觉得身体好重，说不定连内脏都浸染了泥水。

    就在旁边，躺着年轻男人，一头栽进池子中。

    枪到哪儿去了？

    他四下一看，倒卧男人的手部前方，隐约可见枪的尾端，泡在池中，载沉载浮。

    他缓缓起身。

    杂树林、斜坡、翻覆的车子，由于一只眼看不见，周围似乎突然变得很狭小。

    一步，又一步。他按着已经和一旁的树木没什么分别。毫无知觉的腿，试着爬上斜坡。柔软的草皮，饱含水分的地面，令他的脚跟不时打滑，身体大幅倾斜。

    「不准过来！」突如其来的叫声令他仰起头，用剩下的那只眼睛凝视声音的主人。

    她就蹲在身旁的草丛中，架起霰弹枪，枪口朝这边。

    「到底怎么了？」那个女人——井口麻须美对他喊道。

    「我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善彦去哪去了？」她还在继续喊叫。「你算什么东西！你把善彦怎么了！？」

    可是，他——佐仓修治并没有回答。他的半边脸沾满血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无法动弹，彷佛只要稍微一推就会颓然倒下，再次一路滑落到池塘边。

    然而，他的单眼像着魔似的凝视着麻须美。

    「开枪呀，」修治说，「你很想开枪吧？你开枪打我呀。」

    刚才一度断了音讯的警车警笛声再度传来，可是听起来还很遥远，他们还没发现这里。善彦说过，绝不会错过逃走的机会。正因为如此，这两人才会不惜冒着危险，费尽心机瞒过医生的眼睛，顺利住进医院。

    绝对可以逃出去——他们如此相信。所以，应该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吧。

    「你说他啊，他死了。」修治用温吞的口吻回答，语尾含糊不清。「他死了，不信你可以亲眼确认。你去看呀。」

    大井善彦栽在池子里倒卧不起了。拜拜，这下子没戏唱了。

    麻须美抓紧了脸。「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修治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张开手掌像是要招手。「可以啊。你开枪吧，杀了我。」

    麻须美艰难地举起枪，把手指勾入扳机。

    修治没有动。从这个距离开枪，绝对打得中，可是他却无意逃走。

    麻须美的身体开始颤抖。「我问你，你对善彦做了什么？」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霰弹枪往前戳。她支撑不住沉重的枪身，枪口猛烈地东摇西晃。

    「开枪吧。」修治再一次说。那是操纵静止机械的咒语，是谁也无法抗拒、充满确信的命令。那种语气，就好像是在责备麻须美，她是命中注定了要开枪，如果她现在心生犹豫，将会造成违背命运的结果。「你为什么不开枪。」

    麻须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她把枪垂落膝上，不顾一切地痛哭起来。

    修治再度驱动双腿，开始爬上斜坡。警车的警报声逐渐接近，这次是带着确信驱近。那红色的灯光，在爬坡的修治每走一步就变得更朦胧的视野中，闪烁着停不来了。

    有人走下车。是刑警？还是巡警？

    来人一直走到修治的眼前，由于他的样子实在太惨，简直像是连人带衣服一起被绞肉机绞过，加上他那空虚的表情，使得对手当场愣住了，不敢立刻出手搀扶。

    「大井善彦呢？他怎么样了？」刑警问。

    修治脚步未停，正要经过刑警身边时，说：「他死了，是我杀死的。」

    刑警缩回下巴，审视修治之后，立刻把视线移向下面的池塘。

    就在这时——

    原本背向瘫坐在斜坡上的麻须美，突然抓起枪转过身。修治听到身后的她大喊一声「畜生！」眼前刑警的脸颊因惊愕而扭曲，他一边企图保持修治一边又要自我防御，连忙朝着这边冲过来。

    再一次，响起爆炸般的枪声。

    修治背对着麻须美，所以他并没见到，当她握着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瞄准修治的背影扣下扳机时，那把枪——关沼庆子动过手脚、子弹会对着下面被铅块堵塞的枪管射出来的毁灭性枪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尖叫声。

    「麻须美想开枪。」

    织口先生，你果然到了最后一秒都还是正确的。

    修治的后方喷散出火药味，他缓缓转身一看，麻须美已经滚下斜坡，一直滚到大井伸长着腿、倒卧的池边才停下。

    麻须美是从斜坡翻身往后跌落的。被铅块堵住的子弹在枪管里爆炸，将枪膛整个向后轰，顺势也轰掉了她的脸。

    亲眼目击整个经过的刑警，看起来似乎连修治的存在都忘了，呻吟着说：

    「那是……枪身被塞住的……」

    修治这才正眼看着刑警。此刻其他的刑警和巡警犹如雪崩般冲下坡，来到呆立的两人身边。

    「对，没错，是井口麻须美拿的那一把。」

    「那，你是怎么杀死大井的？」

    用池水，修治笑着说。至少，他自认为是在笑。

    关沼庆子说过，绝不能用枪口抵着东西开枪，那样非常危险。所以……

    「那家伙想要射击我时，我一把抓住枪身，让枪口对着池水，划过水面。那是情急之下的反应，所以等于是奇迹。」

    是水的力量。在游泳池跳水时如果技术不好，大腿和肚子不是会一片通红吗？往水面啪嚓一撞，不是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吗？

    水面就像板子一样平滑，像钢铁一样强硬。如果把枪口划过水面近距离射击，就等于是把枪口抵着东西扣下扳机。

    而且，按照顺序从下面枪身射出的，是庆子只准备了一发的红色婴儿玛格弹。

    「所以……大井的脸就被轰掉了……」

    说完这句，修治再也没有力气了，颓然地倒在刑警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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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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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记一

    织口邦男，在六月三日上午木田诊所前发生的枪战中，被巡警开枪击穿右胸，虽然立刻送往该诊所急诊室急救，还是在当天下午两点三十二分死亡。

    神谷尚之，在同一天遭大井善彦开枪射击，造成右侧腹至胸部之间中了五发霰枪，于该诊所急救后转送金泽市内的外科医院，接受住院治疗。

    据病房护理长表示：

    ——由于他的出血量比较少，所以恢复得很快。至于事件详情我是不清楚啦，不过那个叫大井的犯人把枪对着神谷先生时，当场不是有位小姐用身体去撞犯人，把枪口撞开吗？那位小姐只受到轻伤，所以曾多次来探望他。真是勇敢耶。

    ——在病房中，神谷太太一直陪伴左右。接到消息后，她立刻就赶来了。后来他太太的母亲也追来了，吵着说她太太的心脏不好啦，是什么病人啦，可是我倒看不出来。

    ——噢？他太太之前也在住院啊？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很健康耶，一定是心病吧。碰到老公性命垂危的关头，马上就振作起来了。因为她照顾先生可照顾得仔细了。他们的儿子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受到这种惊吓实在很可怜。

    ——我跟神谷先生谈起这件事时，问他一定尝到了可怕的体验吧，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话，还说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下子人生改变了」，好像在打哑谜一样。

    ——织口？对，我知道，就是偷走霰弹枪的那个男人吧？真可怕耶。不过，神谷先生和他太太对那个人好像没什么反感……

    「哥哥？」

    「庆子？是庆子吗？你现在在哪里？」

    「地点不方便说。我还有话跟警方谈，所以我不是在到处躲藏，你放心吧。」

    「这教我怎么能放心？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你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要你好好告诉我理由。你怎么会企图自杀呢……？你竟然跟那个叫什么国分慎介的男人搞出那种事，我们完全没听说过。」

    「……」

    「庆子？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你到底在哪里？我去接你，把地点告诉我。」

    「哥哥，这次的事，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以也不打算躲避新闻媒体。为了避免给哥哥你们添麻烦……不，其实已经添麻烦了……我会加油的。」

    「庆子……」

    「过去的我其实是个小孩，所以才会惹出那种事。」

    「但是，你毕竟是我的妹妹。对我来说，在你身上发生的事，就等于在我身上发生一样，意义重大。因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庆子？庆子你在听吗？」

    「电话卡快用完了。那，我要挂了。」

    「庆子！」

    「对不起，哥哥。不过，谢谢你。」

    哔、哔、哔……

    七月二日，国分范子写给关沼庆子的信：

    我听练马北分局的黑泽刑警先生说，你的伤势已经好很多了。在那起事件中，哥哥企图杀害庆子姊，因此我也被警方侦讯了一下。

    我很好，每天生活还过得去。想到在木田诊所发生的事，至今竟已过了一个月，就觉得难以置信。由于许多事还历历在目地存留在脑海中，所以不时还会作梦，不过没有修治那么严重就是了。

    修治常常在半夜呻吟，满身大汗地跳起来。折断的左手臂在手术后恢复得也不太理想，让我看了实在很担心。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可是当我回稻毛的家时，一想到修治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时难免坐立不安。

    我曾经问他，在他梦呓呻吟时，是做了什么样的梦。据他说，通常都是梦到大井善彦。梦到他拿着霰弹枪，枪口对着修治，堵在他面前。而且，在这个梦中，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自己抓着枪管往池中一插，当场目睹反弹的霰弹把大井善彦的脸轰掉。

    我问他，都没有梦到织口先生吗？他说，一次也没有。这也许是因为我和修治连织口先生的丧礼也没能去参加，而且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才会有这种现象。

    被电视媒体那么一闹，感觉上一切好像变得乱七八糟。但比起我们，庆子姊你想必更难煞。现在这个住址，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我和修治虽然接受了各方人马的质问，到头来，还是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不过，周遭的人事皆已改变。

    修治住院期间，渔人俱乐部的同事们虽曾来探望他，可是总觉得，大家虽然没写在脸上，却好像是一边慢慢退后一边跟他说话。

    庆子姊，有个名叫野上裕美的女孩，你还记得吗？就是当初差点成为修治女友的小姐。

    她也变了。在事发的过程中，听说她曾经很担心修治……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裕美小姐，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子。

    这毕竟还是因为——修治杀了人。

    因为他杀了大井善彦。

    就连井口麻须美，也有一些人认为，她的死都是修治害的。

    因为修治向她挑衅，煽动她开枪。因为修治明知她手上拿的，是那把枪身堵塞的危险枪枝，还叫她开枪。

    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相信，那时他除了那样做之外别无选择。

    不过，修治自责的样子，却让我看了于心不忍。

    他说：「也许当时不用那种手段也行，或是还有其他的方法吧。可是我却那样杀了大井善彦——纵使在法律上算是正当防卫——这是因为我想杀他。我煽动麻须美叫她开枪，也是因为我有明确的杀意。」

    他很自责。

    他说：「我本来就想杀了他们。」

    站在我的立场，实在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旁。

    跟我在一起，说不定反而会令他回想起那件事。一想到这里，我就会很难过，有时甚至会在半夜独自哭泣。不过，只要现在他还需要我，我就会继续陪下去。

    修治之前想写《金银岛》那种冒险故事，这庆子姊也知道吗？现在虽然不是时候，但我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开始动笔。

    对了，《猎捕史奈克》这个故事你听说过吗？这也是修治告诉我的。是路易斯·卡罗这个人写的，一则很古怪、像长诗一样的故事。所谓的史奈克，是故事中出现、身份不明的怪物名称。

    而且，抓到它的人，会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就像如果杀死影子，自己也会死掉的那种恐怖小说一样。

    听到这个故事时，我就想：

    织口先生企图杀死大井善彦，因为他认定大井是「怪物」，所以他才会举起枪，瞄准大井的脑袋。可是那一刻，织口先生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不只是织口先生。庆子姊，当你在芙蓉厅外举起枪时，你也成了怪物。当我写出这封信，等着庆子姊你闯来闹事，期待着你把哥哥的婚礼搞得一塌胡涂时，我也成了怪物。而我哥，国分慎介，在他企图杀庆子姊时，同样成了怪物。

    至于修治——修治多少也有点变成了怪物。

    所以抓到怪物时，还有事件结束时，我们大家，全都会消失无踪或是几近消失吧……

    这是我的感觉。

    不过，像织口先生那样的人，竟然必须变成怪物，这令我极不甘心。做错事的人并不是织口先生或修治，也不是我们。我总觉得问题应该出在其他什么地方。

    让织口先生搭便车去金泽的人——就是那个叫神谷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我觉得，我们好像是一群受害者在自相残杀，互相伤害。」

    我们应该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吧？

    附记二

    就结果而言，警官造成织口邦男死亡的那一枪，由于没有先呜枪示警，曾引起新闻媒体乃至一般市民的非议，警方内部也进行了绵密的调查，召开调查会。可是，一个月后官方正式发表的结论是，警方并未企图射杀他(当时是瞄准右肩狙击)，有鉴于事态紧急及确保人质生命安全等状况下，对现场的警官来说开枪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妥当的处置，因此不予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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